车刚停稳,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就迎了上来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。走路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一看就是常年当干部的人。
“哎呀,贵客贵客!”老人伸出手,热情地握住李勇的手,“我是村长赵长寿,接到通知说省里领导要来指导工作,可把咱们村高兴坏了!”
李勇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,抽回手,介绍了一下几个人。
赵长寿一一握手,握到林子川时,多看了他一眼:“这位就是林专家吧?久仰久仰!咱们村能有专家来指导,那是天大的福气!”
林子川注意到,他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始终按在左胸口,像宣誓的姿势。
他在刻意强调自己的真诚。
赵长寿亲自带着他们往村里走,一路介绍个不停: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,那栋房子是村民集资盖的,那边的广场是农闲时大伙儿活动的地方。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停下脚步,笑着跟赵长寿打招呼,然后礼貌地朝林子川他们点点头,再继续走路。
所有人都客客气气,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模一样。
林子川走在后面,观察着那些村民的背影。他们的步态,他们打招呼的方式,他们脸上笑容的弧度——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赵村长,”林子川突然开口,“村里有个姑娘叫阿秀,你知道吗?”
赵长寿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马上又自然地往前走。
“阿秀啊,知道知道。”他回头笑着说,“那孩子可怜,天生不会说话,父母前几年出车祸走了,现在是奶奶带着。我们把她送到镇上的聋哑学校去了,学费村里出。孩子学得可好了!”
“她今天在家吗?我们想见见她。”
赵长寿摇摇头:“不巧,学校还没放假呢。下个月才回来。林专家要是待得久,到时候我让她来见您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,没再问。
赵长寿把他们安排住在村委会的招待所。说是招待所,其实就是几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,床单被褥都是新的,桌上还摆着水果和开水。
“条件简陋,领导们将就住。”赵长寿笑着说,“晚上村里安排了欢迎宴,一定要来啊!”
他走后,王磊立刻打开电脑,连上无人机。
“我飞一圈,看看村子全貌。”他说。
十几分钟后,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让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村子确实漂亮。房屋整齐,街道干净,梯田层层叠叠。但那些房屋的布局太规整了,规整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村落,倒像是有人用尺子画出来的。而且,村子周围的山坡上,有几个地方用绿色的网布盖着,看不清下面是什么。
“放大阿秀家。”林子川说。
王磊操控无人机,对准村东头一座灰砖房子。房子不大,门窗紧闭,但屋顶上晒着几排菜干——萝卜干、芥菜干,颜色还很新鲜。
“有人住。”陈雨婷说,“赵长寿说她不在村里,但菜干是这几天新晒的。”
林子川盯着屏幕,没说话。
傍晚,赵长寿派人来请他们去吃饭。
欢迎宴摆在村委会的大会议室里,几张方桌拼成长条,上面摆满了菜——腊肉、炖鸡、野菜、土酒。村里几个“德高望重”的老人都来了,还有妇女主任、会计、治保主任,满满坐了一桌。
赵长寿举杯,说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话。村民们跟着鼓掌,笑容满面。
林子川坐在末尾,看着那些脸。所有人都在笑,但笑容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嘴角上扬到同样的角度,露出同样数量的牙齿,连眼神里的“真诚”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
只有一个人没笑。
是个老头,坐在林子川对面,负责倒酒。他低着头,谁说话也不抬头看,只是闷声给大家添酒。添到林子川面前时,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直不起腰。
旁边的人赶紧给他拍背:“老李,你咋了?”
老头摆摆手,直起身,继续倒酒。倒完酒,他抬起头看了林子川一眼,左手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比划了一下——
食指和中指并拢,其他三根手指握拳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林子川记住了那个手势。
回到招待所,林子川让王磊查那个手势的含义。王磊查了半夜,第二天早上敲开他的门。
“查到了。”王磊脸色不太好看,“这是一种古老的求救暗号,在某些地区的民间传说里出现过。意思是——‘我被监视,不能说’。”
林子川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村子。
清晨的阳光洒在整齐的街道上,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几个妇女在井边洗衣服。一切都那么宁静,那么祥和,像一幅画。
可他总觉得那幅画是假的。
“今晚村里要开大会。”林子川说,“说是欢迎我们,实际上是赵长寿想让我们看看,这个村有多‘团结’。”
陈雨婷走过来:“你想去?”
“去。看看他们怎么表演。”
晚上的村民大会在村小学的操场上举行。
操场上拉起了电灯,照得亮堂堂的。村民们搬着板凳,整整齐齐坐成几排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玩手机,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台上的赵长寿。
赵长寿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话筒,声音洪亮:“乡亲们!今天咱们村来贵客了!省里的领导来指导工作,这是咱们村的荣耀!大家欢迎!”
掌声响起来。整整齐齐,所有人拍手的节奏都一样。
林子川坐在最后一排,眼睛扫过那些脸。老人、中年人、年轻人,甚至还有孩子。所有人都在笑,但那些笑容……像是画上去的。
赵长寿开始介绍村里的情况:去年粮食产量多少,今年新修了多少路,评上了多少次先进。村民们认真听着,时不时点头,鼓掌。
整个过程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打瞌睡,没有人带孩子中途离开。
林子川看了一眼手机,四十分钟了。一个农村的群众大会,老老少少坐得笔直,四十分钟没人上厕所,没人抽烟,没人说话。
他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散会的时候,人群慢慢往外走。林子川站起来,正准备离开,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。
他低头,一只小手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抬头时,只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的背影,挤进人群,不见了。
回到招待所,林子川打开纸条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——
“晚上别出门。”
李勇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什么意思?”
林子川把纸条收进口袋,没说话。
深夜,林子川躺在床上,没睡。
他盯着天花板,数自己的心跳。数到一千多下的时候,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在前面跑,一个在后面追。
林子川翻身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光下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招待所门口掠过,往村口古钟的方向跑。后面跟着另一个黑影,跑得慢一些,但一直紧追不放。
第一个身影跑到古钟下,停住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月光照亮她的脸——
是个少女。十四五岁,瘦削的脸,空洞的眼神。
阿秀。
第二个黑影追上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是个男人,看不清脸,但动作粗暴。阿秀挣扎了一下,被他拽着往村里走,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子川转身往外冲。
拉开门,李勇站在门口,一把拦住他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阿秀在外面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勇压低声音,“我也看见了。但现在出去,咱们就全完了。”
林子川盯着他。
李勇指了指窗外的方向:“你看见刚才追她的那个人了吗?那是治保主任。咱们刚来两天,阿秀半夜跑到招待所门口,治保主任在后面追。明天赵长寿会怎么解释?”
林子川的手攥紧了。
“她是在求救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勇的声音也很沉,“但现在出去,不但救不了她,咱们全得被赶出去。到时候谁救她?”
林子川站在门口,看着窗外那片黑暗,慢慢松开了手。
他回到窗前,看着古钟的方向。月光下,那口老钟静静地挂着,一动不动。
阿秀被拽进了一扇门里。那扇门关上了,整个村子又安静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