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安从偏院出来时，门槛上放着一把野花。
花不大，散散的一束，没有捆扎，只用草茎在根部绕了一道，像随手拢起来就带上了路。花瓣边缘还带着露水——细小的水珠缀在瓣尖和叶沿上，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亮。是刚从路边摘下来的，摘了没多长时间，露水还没来得及被日头晒干。花的种类杂：有细碎的白花，攒成小小的球；有黄蕊的野菊，开得正好；还有几枝她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，细细的茎，花盘只有指甲盖大小。根茎的断口发白，是新鲜的断痕，但已经放了一会儿了——断口处有一点收紧的迹象，像摘下来后在路上走了一程，被风收了收口。花瓣却还是新鲜的，边缘没有蔫，没有卷，像是特意选过才摘的——每一枝都开到了最好的时候，没有含苞的，也没有败了的。
沈铁已经走出几步远了。他没有回头，但像知道她停在了门口。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不高不低，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：“路边的。”他说完没有停步，继续往前走。肩膀上还沾着行军回来时没拍净的尘土，后颈被日头晒得微红。他没有回头看她有没有把花捡起来，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要停下来，把路边摘的野花放在她门槛上。他只是走着他的路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但他那句话说出口时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，少了那种故意拉高调门的劲儿。
沈长安站在门口，弯腰拿起那把野花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怕把露水碰落。花茎在她指间微微弯了一下，又弹回来。她站直身子，在门口看了看沈铁走远的背影。他已经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了，没有回头。她看了片刻，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，目光从白花移到野菊，又从野菊移到那几枝紫色的小花上。她转身，走进了屋内。
她没有找瓶子，没有把花插进水罐里蓄水养着。她拿着花在屋里站了一下，目光扫过桌面、窗台，最后落在窗台上最靠边的位置——靠近旧木碗，但不碰到它。她把花放在那片空出来的台面上，根茎朝里，花头朝外。像是替它在窗台上找好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角落。花放下后，露水在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，过了一阵才慢慢蒸发掉。她没有把它移开。窗台上那些东西——青瓷盏、素白盏、陶罐、布袋、旧木碗——各有各的位置。这束野花被放在边角，不占谁的地方，不碰谁的东西。它是新来的，但它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傍晚，裴瑾年来的时候，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下。他看到了那把野花——放在窗台最靠边的位置，靠近旧木碗，但不碰到它。他没有问“哪来的花”，没有说“这花快干了”，也没有评价它的颜色或种类。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把花在窗台上的位置——那个不打扰其他事物秩序的角落，像一片被特意安置进去的空白。他的目光在花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像确认过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一样，移开了目光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开始说今天诊摊上一位病人换了新方子的事。沈长安应了几句。那把野花安静地待在窗台边沿，没有进入他们的对话，但它在那里。
沈铁路过偏院时停了一步。他走在回廊上，经过偏院门口时，脚步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踏过去——他顿了一下，偏过头，隔着院门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。野花还在窗台上。它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，但他看到了那个轮廓还在他放置它的位置上。他没有再多看，也没有走进来。他收回目光，继续走了过去。脚步声沿着回廊的石板路渐渐远去，像他来时一样。
野花在窗台上待了三天。第一天，花瓣还保持着摘下来时的姿态，白花的球状花冠微微张开，紫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动。第二天，花瓣的边缘开始变干，白花的花冠有些松散，野菊的花瓣也失去了最初的光泽。第三天，花瓣卷曲了。白花缩成一小团干枯的絮，野菊的舌状花瓣向内卷起，紫色小花褪成了浅灰褐色。它们不再像刚摘下来时那样鲜亮，但还保持着花的样子——干枯，安静，像被时间从一处带走，又停在了另一处。
沈长安在第四天把它收了起来。她走到窗台边，拿起那把干花。花瓣一触就碎，她拿起来时，有一两片落进了掌心。她没有把它们抖掉。她拿着花走出偏院，走进厨房。灶台旁堆着一小堆她晒干的花——春天收的野菊花、干薄荷、几枝晒干的山茶花，都是她陆续收进来备着做药材或茶饮的。她把那把干花放在花堆的边沿，让它靠着那堆已经晒透的花。她没有把它单独收进药匣，也没有拿进屋里放在书桌上。她把它放在花堆里，和其他晒干的花一起。像在替窗台完成一次被它接纳过的存放。它来过，被接过，被放好了，现在它和其他的花待在一起。
沈铁第五天路过窗台时，野花已经不在了。他走过偏院门口，照例偏过头看了一眼。窗台边沿空着——他放花的那片台面已经空了，没有任何痕迹留下，连露水洇出的湿印也早就干了。他没有问。他没有走进去问“花去哪了”，没有找沈长安求证。他只是看了那一瞬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继续走了过去。他的步子没有停顿，和在战场上看到前锋的旗子换了一个位置时一样——看到了，知道了，不需要追问。
但当天傍晚，他回来时，窗台边缘又放了一小束新的。比上次更小——只有三四枝，没有第一次那么蓬松的一把。是几枝细茎的野花，花头很小，颜色也不起眼，但他放在窗台上时，动作比上一次轻了一些。像是从同一个路口经过时顺手带回来的——只是这一次，连“路边的”三个字也没有了。他把花放在窗台边沿，同一片台面上，近乎同一个位置。他没有停留，转身就走了。
暮色正从院墙外合拢，那几枝小花在新的位置上立着，花瓣上带着傍晚的露水。沈长安从屋里走出来时，看到窗台上又多了一小束花。她站在那里，目光落在那几枝小花上，看了片刻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叹气。她弯下腰，把花拿起来，放进了窗台上那只陶罐里。没有水，但放进去了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——陶罐靠着窗台内侧，细枝从罐口伸出来，花头微微垂着，像在看着窗台外的暮色。她转身走回了屋中。身后，暮色把一切都收拢成安静的轮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