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的行道树已经开始落叶了。
林子川盯着那些黄叶子发呆,脑子里还转着兴旺村的事。阿秀被连夜送到县城医院,县局的人介入调查,赵长寿被控制起来,但那些村民——那些被钟声影响了二十年的人,要怎么处理,他也不知道。
李勇开着车,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:“别想了,那不是咱们能管完的事。县里会接手。”
林子川没说话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林老师!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很激动,“我是苏婉!您还记得我吗?”
林子川愣了一下。苏婉——三年前他带过的研究生,犯罪心理学方向,很聪明的一个姑娘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“学校想请您回来做个讲座!心理学系主办的,关于犯罪心理学的。您……您方便吗?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。
师范大学,他的母校。三年前他正是在那里讲授侧写课时,被“心碎者案”的失败打断职业生涯。媒体堵在教室门口,学生们用手机拍他,他抱着教案从后门离开,再也没回去过。
“林老师?”苏婉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时间?”
“下周四下午!您要是能来,我给您发正式邀请函!”
林子川挂了电话,李勇在旁边说:“母校邀请,衣锦还乡啊。”
“什么衣锦还乡。”林子川看着窗外,“回去看看而已。”
下周四很快就到了。
师范大学的校园还是老样子。梧桐树,老教学楼,操场上跑步的学生。林子川走在林荫道上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他在这儿念了七年本科加硕士,又在这儿教了五年书。十二年了,闭着眼都能找到路。
“林老师!”
苏婉从心理学系楼里跑出来,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三年前瘦了点,戴着眼镜,扎着马尾,笑起来还是那两个酒窝。
“您终于来了!报告厅都坐满了,还有站着听的!”
林子川笑了笑:“讲犯罪心理学,这么多人感兴趣?”
“您不知道,您现在可是名人!”苏婉带着他往里走,“赵大海那个案子,网上都传遍了。还有那个‘心碎者’……对不起,我不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子川打断她,“进去吧。”
讲座很顺利。林子川用赵大海案做案例,分析“利他型杀人犯”的心理特征——童年创伤、孤独感、扭曲的救世主情结。台下坐满了学生,还有不少老师和外校来的,都在认真听。
讲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,林子川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保安。四十来岁,穿着制服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台上的林子川,眼神专注得有点不正常。
不是普通的好奇。是一种……研究。
林子川多看了他一眼,继续讲课。
讲座结束,学生们围上来提问。苏婉在旁边维持秩序,等人散得差不多了,她才过来说:“林老师,我请您吃饭!学校门口有家川菜馆,特好吃!”
林子川正要答应,苏婉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室友发的……”苏婉把手机给他看,“隔壁宿舍的李萌,昨晚出去买宵夜,到现在没回来。电话关机,微信也不回。”
林子川接过手机,看着那条短信。
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他问。
苏婉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说过,之前也有女生失联。”
苏婉压低声音:“这个月第三个了。前两个后来找到了,都说是去网吧通宵,但……我觉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第一个找到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不对劲。不说话,不吃东西,问她去哪儿了,她就说在网吧。但她那天晚上穿的鞋,回来的时候是干净的,一滴泥都没有。”苏婉说,“后山那条路,下雨之后全是泥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:“后山?”
“情人坡。咱们学校后山那片,晚上很多情侣去。”苏婉说,“李萌昨晚也去了,她出门前跟我说,去后山走走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:“带我去见辅导员。”
辅导员姓周,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说话很慢。他听苏婉说完李萌的事,摆摆手:“哎呀,现在的学生,玩心重。说不定又去哪个网吧通宵了,明天就回来了。”
林子川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往电脑屏幕上瞟。那台电脑开着,右下角有个小图标在闪。
监控软件。
“周老师,”林子川说,“能看看前两个女生的记录吗?她们失踪的时间、地点、找到的时间。”
周辅导员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我们没有详细记录。学生自己回来的,就没往上报。”
“没往上报?”林子川看着他,“学生失踪,按规定必须上报。”
周辅导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说:“这不没到24小时嘛,后来回来了,就不用报了。林教授,您是回来讲座的,这些小事不用操心。”
他说着站起来,做出送客的姿态。
林子川没再问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——那个监控软件还在闪。
出了办公楼,苏婉小声问:“林老师,您觉得有问题?”
“你帮我画个图。”林子川说,“三起失踪的时间、地点,还有她们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。”
苏婉掏出手机,一边回忆一边画。画完之后递给林子川。
他看了几秒,指着图上三个点。
“都是晚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是从后山那条路走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都是一个人。”
苏婉点头,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:“您是觉得……有人盯着她们?”
林子川没回答。他看着后山的方向,天已经黑了,那边的山影模模糊糊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送我出去吧。”他说。
苏婉送他到校门口,站在路灯下挥手告别。林子川上了出租车,刚开出几十米,手机震了。
苏婉发来的短信:“林老师,我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。”
截图过来,上面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别多管闲事,否则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闪过讲座时门口那个保安的脸。他专注的眼神,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、意味深长的抽动——那不是普通保安该有的表情。
他又想起辅导员电脑上的监控软件,想起周建平储物柜里的硬币,想起赵大海日记本里的纸条,想起兴旺村那些被钟声控制的村民。
“师傅,掉头。”他说,“回师范大学。”
车在夜色中调转方向,后山的轮廓越来越近。林子川坐在后座,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行字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盯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