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的宿舍在六楼。
林子川一边跑一边打她电话，无人接听。再打，还是无人接听。
他冲进宿舍楼，电梯还在顶楼，慢吞吞地往下走。他等不了，直接冲进楼梯间，一步三级台阶往上爬。
爬到四楼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王磊的声音：“马哲进楼了，电梯上的六楼。”
林子川挂了电话，继续爬。
五楼。六楼。
他冲出楼梯间，走廊尽头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站在一扇门前。他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，正在试。
林子川喊了一声：“马哲！”
那人猛地回头。
四十来岁，国字脸，眼袋很重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惊恐，是兴奋。那种兴奋，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。
林子川冲过去，马哲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，他转过身，一拳挥过来。林子川侧身躲开，反手一拳打在他脸上。马哲晃了晃，没倒，反而扑上来抱住林子川，两人一起撞在墙上。
马哲力气很大，胳膊像铁箍一样勒住林子川的脖子。林子川喘不上气，膝盖往上顶，顶在他肚子上。马哲吃痛，手松了一点，林子川挣脱出来，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马哲往后倒，后背撞在楼梯间的门上。他站稳了，又要往上扑，李勇带着人从楼梯口冲出来，三个人一起把他按在地上。
马哲挣扎着，脸贴着地，眼睛却还在笑。
那种笑，林子川见过。在一些变态杀人犯的脸上，在周建平的脸上，在赵大海的眼里。那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之后，反而解脱的笑。那也是——知道还有人藏在更深处的笑。
“铐上。”李勇喘着粗气。
手铐“咔”一声扣上，马哲终于不动了。
林子川站起身，走到那扇门前。门虚掩着，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他推开门，喊了一声：“苏婉？”
卫生间门开了一条缝，苏婉的脸从里面露出来。她满脸是泪，浑身发抖，看见林子川，腿一软，直接坐在地上。
林子川扶她起来，带到走廊里。李勇递过来一瓶水，她接过去，手抖得差点洒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林子川说。
苏婉点点头，喝了口水，终于能说话了：“他……他有钥匙。我听见门开了，我以为……”
林子川没说话，转身蹲下，开始搜马哲的身。
左边口袋，一包红塔山，和情人坡捡到的烟头一个牌子。右边口袋，三部手机。
他打开第一部，是正常手机，通话记录、短信、微信，都很干净。第二部，里面装的全是偷拍软件，屏幕上正显示着十几个监控画面——宿舍、浴室、更衣室，全是女生。
第三部手机打开，林子川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直播软件。画面里，正播放着某个宿舍内部的实时画面，两个女生坐在床上聊天，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千百双眼睛看着。
屏幕上显示，在线人数：347人。
李勇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铁青。他一把揪起马哲的领子：“你他妈直播了多久？”
马哲不说话，还是那个笑。
王磊接过手机，开始翻记录。越翻，脸色越难看。
“至少两年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他在这栋楼里装了至少二十个摄像头，宿舍、浴室、卫生间……全有。视频通过这个平台传播，部分加密的需要付费观看。这是黑色产业链，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屏幕转过来给林子川看。
“这个对话框里，他还在跟人聊天。对方问能不能‘约’，他说可以，但要先‘听话’。下面是一串女生的名字和照片。那个对话对象的ID是‘旁观者_47’。”
林子川看到那几个名字——李萌，还有前两个“失踪”的女生。也看到了那个ID。
旁观者。和观测者，只差一个字。
他终于明白那三个女生为什么“失踪”了。
不是被绑架，不是被杀害。是被拍了裸照和视频，被威胁，被控制。她们不敢报警，不敢告诉任何人，只能躲起来，躲到校外，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。
马哲不说话，但那三个女生，已经被他毁了。
审讯室里，马哲坐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李勇换了三种问法，软的硬的都试了，他就是不说话。偶尔抬起头，眼睛里还是那种奇怪的光——空洞的，飘忽的，又带着点诡异的满足感。
林子川站在单面镜后面，看着那张脸。
他不是在对抗审讯。他是在享受。享受自己被关注，被审问，被当作重要人物的感觉。
这种人在变态杀人犯里很常见——他们在现实中是失败者，在偷窥和掌控别人时才能获得存在感。被抓之后，这种“被关注”的感觉反而让他们兴奋。
林子川推门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马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妈知道你干这些事吗？”林子川问。
马哲愣了一下，那种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焦点。
“你爸走得早，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。”林子川继续说，“她在老家种地，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，就盼着你出息。结果你在这儿偷拍女生，直播给几百个人看。”
马哲的眼睛开始躲闪。
林子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他老家的地址。那是王磊刚查出来的。
“你让她怎么见人？”林子川问，“村里人知道她儿子干这个，她还能在村里待下去吗？”
马哲的嘴唇开始抖。
林子川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你自己想想吧。想好了叫我。”
他出去之后，马哲坐在那儿，低着头，肩膀开始抽动。
十分钟后，看守敲门出来：“他招了。”
笔录做了三个小时。
马哲交代了一切：从两年前开始，他在女生宿舍、浴室、更衣室安装了三十七个微型摄像头。偷拍视频通过网络传播，高峰期每月收入两三万。他用这些视频要挟了至少八个女生，其中三人被迫与他发生关系。
那三个“失踪”的女生，都是被他威胁后，因为羞愤和恐惧，躲到校外不敢回来。她们没有报警，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只是消失了一段时间，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来上课。
“她们为什么不报警？”李勇问。
马哲抬起头，又露出那种诡异的笑：“因为她们的裸照在我手里。我告诉她们，只要我出事，照片就全网发，让她们爸妈、同学、老师，全看见。”
审讯室里沉默了很久。
林子川走出去，站在走廊尽头，点了根烟。
他很少抽烟，但这会儿想抽一根。
苏婉从电梯里出来，走到他身边。她脸色还是有点白，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“林老师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林子川摇摇头。
苏婉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些女生……她们怎么办？”
林子川没回答。
他想起马哲交代时那种无所谓的表情，想起那三个女生至今不敢出面作证的恐惧，想起那些被偷拍的宿舍、浴室、更衣室，想起那三百多个在线观看的账号。还有那个“旁观者_47”的ID。
她们怎么办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马哲进去了，但那些视频还在网上流传。那些女生的生活，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。而那个“旁观者”，还在某个角落里，看着这一切。
他掐灭烟，对苏婉说：“送你回去。这几天注意安全，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苏婉点点头，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突然问：“林老师，你为什么要干这一行？”
林子川停住脚步。
“天天看这些恶心的东西，不会难受吗？”
林子川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。马哲正被押出来，低着头，走过他们身边时，又抬起头看了苏婉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还是那种空洞的、飘忽的、让人不寒而栗的光。
“难受。”林子川说，“但总得有人干。”
他把苏婉送到宿舍楼下，看着她进去，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校园里阳光正好，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，笑着，闹着，讨论着中午吃什么，晚上看什么电影。
他们不知道，就在他们身边，有人躲在监控后面，看了他们两年。
林子川走出校门，上了李勇的车。李勇发动车子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回去休息？”
林子川点点头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眼前全是那些画面——苏婉在卫生间里发抖的脸，马哲诡异的笑容，那三百多个在线观看的账号。还有那三个女生的名字，和她们永远回不去的正常生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