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的灯一直亮着。
马哲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一遍一遍地整理自己的保安制服。他把领口抚平,把袖口对齐,把胸前的徽章摆正。每做完一遍,又从头开始。
李勇隔着单面镜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:“他有病吧?这时候还管衣服?”
林子川没说话,盯着马哲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指甲剪得齐整,每次整理制服的动作都一样——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像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。
“让他再待一会儿。”林子川说,“我去看点东西。”
王磊已经把马哲的档案调出来了。薄薄的几页纸,没什么特别的——
马哲,男,45岁,未婚,籍贯某省某县农村。父母早亡,由奶奶带大。初中辍学,做过搬运工、门卫、仓库管理员。五年前应聘到师范大学当保安,因“工作认真、从不请假”升为队长。
同事评价那一栏写着:孤僻,不爱说话,但干活实在。从不参加聚餐,也不跟人闲聊。值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着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林子川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入职时拍的一寸照片。照片上的马哲比现在年轻几岁,穿着同样的保安制服,板着脸,眼神有些躲闪。
那种眼神他见过。在无数个从小被忽视、长大后被边缘化的人脸上见过。
“查他的社交账号。”林子川对王磊说。
王磊敲了几下键盘,调出一串记录。马哲的社交媒体账号很干净,几乎不发东西,但收藏夹里内容不少——
《如何让别人服从你的十个方法》
《权力心理学: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是领导者》
《控制与反控制:人际关系中的权力博弈》
《穿制服的人,为什么更受尊重?》
收藏时间都在深夜,有时候一晚上能收藏七八篇。
他的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。是自拍,穿着保安制服,站在师范大学的校门口。配文只有四个字:“这是我的王国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的马哲挺着胸,下巴微抬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自豪,是一种……占有的满足。
“他这辈子,”林子川说,“可能就这一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。”
他放下手机,转身回了审讯室。
马哲还在整理制服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抚平根本不存在的褶皱。
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,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看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马哲的手开始慢下来,又抬起头,这次没躲开,跟林子川对视。
“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权力,是什么时候?”林子川问。
马哲愣了一下。
“是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?”林子川继续说,“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你敬礼?或者第一次拿着钥匙,打开那扇别人进不去的门?”
马哲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他们平时看都不看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慢,像很久没说过话,“但摄像头里,他们都在我眼皮底下。她们换衣服、洗澡、睡觉,我都看着。她们不知道,但我看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得意,也没有羞愧,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。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林子川没打断他。
“她们在学校里多风光啊。”马哲继续说,“家里有钱的,长得漂亮的,学习好的,男朋友捧着的。走路上都不带看我们一眼的。保安?保洁?在他们眼里,我们就是会动的家具。”
他的手又开始整理制服,把领口抚平。
“但那些摄像头,是我装的。那些钥匙,是我配的。她们再风光,脱了衣服躺在床上,还不是随便我看?”他说着,嘴角扯出一个笑,“后来我让她们干什么,她们就得干什么。不听话的,照片就发出去,让全校都看看她们是什么样。”
林子川问:“你觉得你是在管教她们?”
马哲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懂?”
“我见过。”林子川说,“很多人觉得自己没权力的时候,就想方设法找点权力。管不了别人,就管自己家里那口子。管不了大人,就管孩子。管不了所有人,就管那几个能控制的。”
马哲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但你管的是别人的人生。”林子川说,“她们被你拍了,被你威胁了,这辈子都毁了。你以为你得到了权力,其实你只是把自己关进了更大的牢里。”
马哲的表情变了。那种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内容——不是愤怒,是困惑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你想用钥匙打开别人的锁,却不知道自己一直住在牢里。”
他出去之后,马哲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审讯结束的时候,已经凌晨两点了。
李勇根据马哲的供述,带人找到了那三个“失踪”的女生。她们躲在城郊一家小旅馆里,挤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,已经住了半个多月。
找到她们的时候,三个人抱在一起哭。其中一个,怀孕两个月了。
林子川没去看她们。他坐在审讯室外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陈雨婷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林子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想用钥匙打开别人的锁,却不知道自己一直住在牢里。”
陈雨婷愣了一下: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是说给你听的。”林子川转过头看她,“也是在说给自己听。”
陈雨婷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走廊尽头的灯光照过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