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时，沈长安正在偏厅里看药方。
雪来得没有预兆。午后天色还亮着，只是云层压得低了些，灰蒙蒙一片罩在屋顶上方。她低头写着药方，写到第三行时，忽然听到一种极轻的、细密的声音——像无数粒细沙同时落在瓦片上，沙沙沙，连绵不绝。她停了笔，侧耳听了一瞬。那声音从屋顶传来，又从窗纸外渗进来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重。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雪已经落下来了。她有些意外地看到窗台上那只碟子，已经被雪盖住了。雪来得又快又急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，窗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那只淡青色碟子的边缘积了一圈雪，碟沿的曲线被雪覆盖，看不出原来的釉色。碟中那六颗核桃的轮廓也已经被雪填平了——凸起的壳面被落雪一层层覆住，变成了几个圆润的白色隆起，像一排被棉被盖住的小脑袋。两只布袋靠在窗台里侧，袋面上也落了一层雪，灰蓝色的布被白色盖住，只露出袋口的一点麻绳和红线。陶罐更不用说，矮的那只几乎被雪埋去了半截。
她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台前。她隔着窗站着。她没有推开窗，没有伸手出去拂掉那些雪，也没有拿起那块干布把窗台擦干净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隔着那层窗纸，看着窗台上的白色轮廓。窗纸不厚，透过来一个模糊的、被雪覆盖的轮廓。碟子还在那里，核桃还在那里，布袋还在那里。它们都被雪盖住了，但轮廓还在——像一个隆起的小丘，下面埋着的东西没有消失，只是暂时看不到了。她看了片刻。目光从那层白色上缓缓掠过，像在看一件已经收好过冬的东西。没有紧张，没有惋惜，也没有“要不要去把雪扫掉”的犹豫。她只是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桌边，重新拿起笔。
写药方时，她听见门外传来踩雪的脚步声。嘎吱，嘎吱，穿过院子，停在偏厅门口。门被推开时，一阵冷风裹着几片雪粒卷进来，扑在炭火盆上，盆里的炭火忽地闪了一下。裴瑾年站在门口，肩头落了一层雪。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厚棉袍，帽子上也积着白，整个人像从雪地里刨出来的。他先没有往里走，站在门边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雪，又弯腰拍了拍肩头和袖口。然后他迈步进来，走到炭火盆边，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。
炭火的热气烘在他手背上，冒出极淡的白雾。他烤了一会儿手，才抬起头来。他没有寒暄，没有说“外面雪大”，也没有说“今天真冷”。他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——碟子被雪盖住了，窗台上白茫茫一片。他看了一瞬，然后开口：“你窗台上的核桃，也不怕冻着？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，像一句普通的问话，但问得很慢——像他在进门后，已经在火盆边把这句话过了好几遍，才决定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出来。他不是真的在问核桃怕不怕冻。他是在问：冬天来了，那些东西还在外面，被雪埋着，你不担心吗。
沈长安没有抬头。她正把药方上的一味药名写完，笔尖在纸面上稳稳收住，才开口答了一句：“不怕。雪盖着反而暖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，很平，没有解释，没有展开，像她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，答案早就备好了，只在等他问的时候拿出来。她说的是“暖”。不是“没关系”，不是“习惯了”，不是“冻坏了就算了”。她说的是——雪盖着，像是给那些东西盖了一床被子，替它们挡着更冷的风。那些东西不是被丢在风雪里的，是被雪暂时收好了。她说完这句话，又低头看回了药方，笔尖继续在纸面上走，没有再抬头。
裴瑾年站在炭火盆边，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影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目光，把两只手在火上又翻了一面。炭火的热气烘着他指节，烤得有些发烫了，他才松开手，走到桌边坐下。他在偏厅里坐了一个下午。沈长安写她的药方，他翻他的书。窗外的雪一直下着，没有停。屋内炭火偶尔响一声，纸页偶尔翻过一页，没有人说话，像两个各自坐在一条安静河岸的人，共享着同一场大雪。
傍晚时，雪停了。天色没有完全暗下来——雪后有一种奇特的光线，地面的白色像镜子一样把天光反射上来，窗纸被映得透亮。沈长安放下笔，站起来，又一次走到窗台前。她站在窗边，隔着窗看向外面。风已经停了。碟子上的雪被风吹散了一层——碟沿露出了一小圈淡青色釉面，像一枚被剥开了一角的果子。碟中那六颗核桃的轮廓又重新浮现出来——雪被风吹薄了，贴着核桃壳的雪化成了一层冰膜，在傍晚的光线里勾勒出一个个圆润的形。六颗核桃像六枚被雪托出的印章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两只布袋也露出了大半，灰蓝色的布面上还沾着一些细雪粒，红线和麻绳系着的袋口清晰可见。她隔着窗，看着这一切。她没有推开窗，没有伸手去拂掉那些残余的雪粒。她只是看着它们，像确认了它们都还在。然后她转身走回诊桌边，坐下来，重新拿起笔。那张药方还没有写完，还剩最后两味药。她蘸了墨，在灯下继续写完了那张药方。笔尖安稳，秩序如常。
窗外，雪在慢慢停下来。屋檐上的雪水开始融化，一滴一滴落在阶前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裴瑾年离开时，天色已经暗透了。他在门口站了站，又折回炭火盆边。他弯下腰，从炭篓里拣了一块新炭，添进了火盆里。炭块落进通红的炭灰中，先是沉默，然后慢慢地燃起一圈蓝焰。他没有回头看窗台的方向，但他知道那碟核桃在雪下面。大雪覆盖过的东西，等春天自然会自己露出来。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合拢，风雪声被隔断在外面。他踩过积雪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