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峰没跑。
他站在废弃车间的门口,背对着应急灯的光,整个人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。但那姿态是放松的——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的。
林子川攥着手里的硬币,盯着那个轮廓。
“你故意引我来的。”
刘峰转过身,走进光里。他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和马哲被抓时的笑一模一样——满足的、解脱的、终于被看见的笑。
“林警官,你真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聪明人往往想得太晚。”
他往车间深处走,走了几步,回头招手:“来,参观参观我的工作室。保证让你开眼。”
林子川没动。
刘峰笑了:“怕什么?我又跑不了。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,“那里有摄像头,全程直播。你要是对我动手,十万观众都看着呢。”
林子川抬起头。
那个摄像头很小,藏在横梁的阴影里,但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。
他跟着刘峰往里走。
车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。工作台旁边是一个个架子,上面摆满了东西——假人的脑袋,硅胶做的肢体,瓶瓶罐罐的红色液体,各种型号的绳子。
最里面,搭着一个完整的“犯罪现场”。
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具“尸体”躺在床上,脖子上勒着绳子。床边的地上用粉笔画着人形轮廓,墙上贴着编号标签。
刘峰走到那个场景旁边,张开双手,像在展示一件艺术品。
“三年前的第一个现场。我研究了三年的资料,走访了二十多个目击者,终于把它还原到这个程度。”他指着那具假人,“你看这个角度,这个姿势,这个绳结的走向——和原版一模一样吧?”
林子川盯着那个假人。确实很像。像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你研究了三年,就是为了复刻犯罪现场?”
“复刻?”刘峰摇摇头,“那是初级目标。我要的是超越。”
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个本子,翻开,递给林子川。
里面是手绘的草图——十几个不同的犯罪现场,每一个都标注着角度、尺寸、绳结的编织方法。有的画着叉,有的打着勾。
“这些是我设计的。”刘峰说,“每一个都比原版更精致,更符合美学。真正的凶手太粗糙了,他只是凭本能杀人。但我——我是艺术家。”
林子川合上本子,盯着他:“所以你打算杀人。”
刘峰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,笑了很久。
“杀人?”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,“那是低级的行为。林警官,你也太小看我了。”
他走到一个架子前,拿起一个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
车间里突然亮起十几块屏幕——墙上的、架子上的、工作台边的,全是显示屏。每个屏幕上都是一个不同的画面:有的对着街道,有的对着窗户,有的对着室内。
林子川认出了其中一个画面——那是师范大学的校门口。
“这些是我装的。”刘峰说,“三年,三十七个摄像头。我看着那些人上班下班,吃饭睡觉,谈恋爱吵架。他们不知道,但他们一直都在我的舞台上。”
他走回林子川面前,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那个摄像头。
“今晚,你也在舞台上。”
林子川抬头看着那个红灯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不是想杀人,”他说,“你是想被看见。”
刘峰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你写了十几年书,没人看。你研究了三年犯罪,没人知道。你装了三十七个摄像头,看着别人生活,但你自己——”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自己从来没被人看见过。”
刘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。
“所以你要直播。”林子川继续说,“让十万、一百万人看着你。看着你和警察对峙,看着你掌控局面。这是你写过的最好的剧本,你是主角,所有观众都在看你。”
刘峰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鼓起掌来。
“林警官,你真厉害。”他说,“你把我分析得这么透,我都快被你感动了。”
他掏出手机,点亮屏幕。上面是一个直播界面,在线人数已经跳到十三万。弹幕飞快地滚动——
“卧槽真的在和警察说话!”
“这剧本太牛了!”
“那个警察是谁?好帅!”
“刘峰牛逼!”
刘峰把手机举到林子川面前,让他看那些弹幕。
“你看,他们都在看我。”他说,“十三万人,十三万双眼睛。我写了十五年书,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读者。”
林子川看着那些弹幕,没有说话。
窗外突然响起警笛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刘峰侧耳听了一下,笑了:“来得真快。”
他整了整衣领,把手机收进口袋,往门口走去。走到林子川身边时,他停下来,凑近说:
“这只是序幕。下一个现场,会更精彩。”
然后他走出去,举起双手,对着冲进来的警察。
李勇把他按在车上搜身的时候,他脸上还带着笑。
刘峰被带走了。
车间里只剩下林子川一个人,站在那些闪烁的屏幕中间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地方——师范大学的校门、情人坡的小路、女生宿舍的窗户——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峰那句话:
“这只是序幕。”
王磊冲进来,喘着粗气:“林哥,直播源追到了,但已经关了。录播被传到好几个网站,点击量爆了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,没说话。
回到支队的时候,秦刚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。
他坐在林子川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电脑,屏幕上正在播放刘峰直播的录屏。看见林子川进来,他抬起眼皮,冷笑一声。
“林大专家,你真是越来越会玩了。”
林子川没理他,走到饮水机前接水。
秦刚站起来,跟过来:“你知道那个直播多少人看了吗?全网转发,标题是什么——‘警察与杀人犯的对峙现场’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?”
林子川喝了口水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刘峰已经被抓了。”
“抓了?”秦刚冷笑,“是你抓的,还是他让你抓的?你看他那表情,像是被抓吗?那是走红毯!”
李勇在旁边插嘴:“秦督查,刘峰确实是落网了,案件正在审理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秦刚打断他,“我在问他。”
他走到林子川面前,压低声音:“三年前你搞砸了,现在又想搞砸第二次?那个直播让全网的观众都看见,警察被一个作家耍得团团转。你让省厅的脸往哪儿放?”
林子川放下水杯,看着他。
“你三年前阻止我追查,”他说,“现在又想阻止我?”
秦刚被噎了一下。
“那个直播里,刘峰说了一句话。”林子川继续说,“他说‘这只是序幕’。后面还有第二场,第三场。你不让我查,等下一场出事,谁负责?”
秦刚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摔门而去。
门在墙上撞出巨响,走廊里的人都探头往这边看。
李勇拍拍林子川的肩膀:“别理他,我们查我们的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,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。
桌上放着刘峰的档案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照片、简历、作品列表、银行流水、通讯记录。看到最后一页,他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生活照,刘峰参加某个文学活动时拍的。他站在一群人中间,穿着黑色的衬衫,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。
吊坠是一枚硬币。
林子川把照片放大,硬币上的图案清晰起来——一只眼睛。
和“观测者”硬币一模一样。
他拿起电话,拨给王磊:“查刘峰的所有社交关系,尤其是近一年新增的联系人。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挂了电话,他盯着那张照片。
刘峰说他是“编剧”,真正的“导演”另有其人。
那么导演在哪儿?
窗外夜色已深。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眼睛。
某处高楼里,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,看着手机上的直播回放。
屏幕上的刘峰正举着手走向警车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。
那人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表演不错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惜观众太少了。”
他拿起另一部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。
“准备第二阶段。让他见识真正的‘艺术’。”
电话那头,一个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声,然后挂断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