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春之后，诊摊上的病人换了一批。
那些冬天里在偏厅火盆边看过诊的面孔，渐渐从街角消失了。有的是病好了，不必再来；有的是天气转暖，可以出门去更远的医馆；有的只是顺路来买一剂药，和从前一样。街角的诊摊前，坐下来的，更多是不曾见过的人——城西新搬来的住户，路过歇脚的行商，或是听人说“街角那个女大夫看得好”而特意寻过来的。沈长安没有特意记他们的脸，但她在开方子时偶尔会注意到，他们衣袖上带着的尘土气息不一样的——有人是布店的棉屑，有人是铁铺的炭灰，有人是米行的糠粉。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来，带着不同的病因，在诊摊前坐下，伸出手腕，又起身离开。像流水经过同一块石头，水换了，石头还在原处。
她发现自己的笔迹比去年春天更稳了，是在写一张很普通的药方时。
那是一张治风寒的方子，三味主药，两味辅药，十几味药写下来连停顿都没有，笔尖在纸面上行走，像顺着一条已经走过千百遍的路，连拐弯的角度都不用想。她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放下笔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刚写的字。不是字形变了。她的字还是那样，清瘦、端正、笔画分明。但落笔的力度均匀了——整张药方从头到尾，笔画的粗细深浅几乎一致，像每一笔都刚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分。她记得去年春天写方子时，有些字的起笔会重一些，有些字的收笔会飘一些，写久了手会酸，写到后面几味药时字迹会比前面略紧。现在没有了，整张纸上的字像一口气写完的，甚至不需要换气。像一棵树在同一个地方站久了，连落笔的角度都会跟着季节微微调整。她没有对这个发现发表什么，看了片刻，拿起药方，吹了吹墨迹，递给对面的病人。
病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，坐在凳子上的姿势有些拘谨。她伸手接药方时，手在发抖。抖得很轻微，像风里的一片薄叶，指尖几乎握不住那张纸。沈长安注意到她的手——骨节粗大，皮肤粗糙，是做了很多年活的手。她抖着接过药方时，像在接过一件太重的东西，不是纸本身的重量，是纸上那些字的分量。沈长安没有多言，她把药方又往对方手里送了一寸，指尖按住纸的边缘，递得更稳了一些。她说：“按这个方子抓药，三剂，吃完再来。”语气和平常一样，没有多加一分。那妇人捏着药方，愣了愣，终于握紧了纸。裴瑾年已经把药包好，放在桌角。她伸手接了，道了声谢，转身走了。
午休时，沈长安坐在诊摊后面，翻看今年开春以来的药方集录。所谓集录，其实是一沓被她按日期订起来的药方底稿——她开方子时习惯留一份底，按日子叠好，月底再装订成册。从入春到现在，号了大约二十多个病人，药方二十多张。她翻了翻。风寒的，咳喘的，胃气的，旧伤复发的，失眠的，还有几例是换季时关节疼痛的。她合上底稿，看了一眼那些药方上的字迹，又翻回去，把她去年的春天留下来的一册药方底稿从药箱最底层抽出来，摊开并排对照。去年的字迹与今年的隔着十几个月的距离。方子大同小异。风热咳嗽的方子里多一味贝母，少一味桔梗；脾胃虚寒的方子里换了一味炮姜，用量也调了调。但这些调整都是细枝末节——大致药路是一样的，主方还是那些主方，加减还是那些加减。病人在换，病因还是那些。去年的老翁换成了今年的老翁，去年的妇人换成了今年的妇人。病还是那些病，像一群年年都要按时造访的旧客，换了一身衣裳又来敲门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两册药方都合上，没有对这个发现做出评价。
裴瑾年坐在旁边整理药柜。诊摊的柜子不大，三排抽屉，装着常用的药材。他正把前几日新进的药包按顺序码进第三排的抽屉里——归尾、白芷、防风、荆芥、川芎，一包一包地排好，位置分毫不差。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。没有问那是什么册子，没有问她为什么翻得那样慢。他只是在旁边把药包按顺序码好，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观察也能完成的事。阳光从他的肩头滑过，落在药柜的抽屉上，他的手指在光影里移动，一件一件地摆放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街角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，带走一些声响，又留下更多的安静。
下午看诊时风比上午大。春日的风本来就是不安分的，到了午后更是舒展筋骨，从街口灌进来，把摊桌边角压着的脉枕都吹得移了半寸。沈长安正开一张方子，写得极快，笔尖几乎不离纸面，一行字如行云流水般铺开，快到像是笔自己在写字。一阵风从街口迎面卷来，掀起桌面上摊着的另一张空药方纸。纸页翻飞，掠过她的笔尖。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——极短的一瞬，笔尖停在“甘草”的“草”字最后一横上，墨汁在触纸处微微洇开了一个小点。然后她继续落笔，把那一点顺势带成笔锋的一部分，一个字写完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那是她今天唯一一次停顿。
她写完那张方子，搁下笔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指。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处有一层茧，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她握笔的姿势和别人不同——她握得低，指腹贴着笔杆下端，这样落笔时对笔尖的控制更精准，但代价是笔杆与中指的摩擦更多。那层茧比去年厚了一些，硬了一些，颜色也更深了。她看着它，像看着一件慢慢长起来的东西。它是在一张又一张药方之间长出来的。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皮，后来变成一块粗糙的硬茧。去年春天它还没有这么厚，去年夏天她换过几次药方纸的质地，第一次用厚一些的纸时，写到下午那层茧被磨得有些发疼。今年没有了，茧已经厚到足以承受任何纸面的摩擦。她把手指收起来，拿起笔，继续写下一张方子。
收摊时，她把一天写下的药方底稿理齐，按顺序叠好，放进诊桌下的那只木匣里。那只木匣是秋天时特意定做的，刚好放得下一整季的方子。匣子是榉木的，盖子上没有任何雕花，只在边缘用墨笔写了一个小小的“方”字。她弯腰把一沓新方子放进去时，木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——去年的秋天、冬天，加上今年开春以来的，一层压着一层。药方在匣中堆叠时发出的声响比去年春天更密——纸张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，不是稀薄的、单薄的声响，而是厚的、实的，像一叠被反复触摸过的纸页合拢时发出的声音。像一棵树在长高时会在树皮下留下新的年轮。她合上木匣，手指在匣盖边沿停了一下。匣子里那些药方堆叠了一个又一个季节。春天来的时候它们总是最薄的一摞——因为这个季节才刚刚开始，积下的纸页还不多。像树在最外层留下的年轮，最浅，但也最确定自己会长成下一圈。
她把木匣捧起来，放进药箱里。裴瑾年已经把摊桌的台面收干净了，椅子也折好了。他站在已空下来的桌边，等着她。她扣上药箱的搭扣，站起来，没有多说，拎起药箱的带子搭上肩头。风从街口吹过来，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拂到耳后。她没管它，往府里的方向走去。裴瑾年走在她身侧。他们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，并行落在石板路上，像两棵已经习惯了并肩生长的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