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省厅的人来了。
林子川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，门被推开，李勇站在门口，脸色不好看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，打头的那个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林子川同志。”那人走进来，伸出手，“我是省厅督察组的严峻。找你谈点事。”
林子川站起来，握了握手。
严峻在他对面坐下，示意随行的人出去等着。李勇站在门口，没有走。
“李队长，你也回避一下。”严峻说。
李勇看了林子川一眼，关上门出去了。
严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。他没打开，只是用手按着。
“小林，”他说，语气比林子川预想的缓和，“你最近办的几个案子，我都看了。周建平，赵大海，马哲，还有前天晚上那个‘导演’。破案率很高，效率很快。”
林子川等着他的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，”严峻果然说了，“前天晚上的直播，影响很大。你知道那个视频全网播放量多少吗？三千多万。省厅领导打了三个电话问我情况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不是批评你的业务能力。你的专业水平，没人质疑。但连续高压工作，加上三年前那件事……组织上觉得，你应该休息一下。”
林子川看着那份文件，没伸手接。
“什么形式的休息？”
严峻叹了口气：“心理评估。走个程序，对你也是保护。万一哪天你在审讯中出了什么状况，后果谁来担？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接受。”
严峻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。
林子川继续说：“但我有个要求。评估期间，我可以不接触一线，但要以顾问身份参与案件讨论。”
严峻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这个可以。只要不出现场，不直接接触嫌疑人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膀：“小林，不是针对你。程序就是程序。秦刚那边是催得紧，但我不会让他乱来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严峻走到门口，回头说：“评估从明天开始，三天。省厅派专家来，你配合一下。完事之后，该休息休息。别想太多。”
门关上了。
李勇从外面冲进来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林子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：“我能不答应吗？”
李勇骂了一句，点上烟狠吸一口：“秦刚这孙子，就等着这一天呢。”
林子川没说话。他知道李勇说得对。秦刚在“心碎者案”上一直看他不顺眼，现在终于找到由头了。但更让他不安的，不是秦刚，是那条评论——“下一个，猜猜是谁模仿你？”如果停职意味着他必须从一线退下来，那对方的目的就达到了。
三天评估，比林子川想的难熬。
不是题目难，是无聊。每天坐在会议室里，对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专家，回答各种问题。
“你小时候和父母关系怎么样？”
“第一次接触凶杀案是什么感觉？”
“你觉得自己为什么选择这行？”
“三年前那个案子，你现在想起来是什么感受？”
林子川一个一个回答，不撒谎，也不多说。女专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研究。
第三天下午，最后一项测试做完。女专家合上本子，说：“结果需要一周才能出来。这期间，你尽量别接触工作，多休息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，站起来要走。
“林警官。”女专家叫住他，“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？”
林子川回头。
“你为什么不拒绝？”她说，“以你的资历和成绩，完全可以申请复议，或者找领导反映。你为什么不争？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因为她说得对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三年前那个受害者。”他说，“她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：‘林老师，你什么时候来救我？’我没收到，手机没电了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女专家坐在原地，看着门关上。
林子川走出大楼，李勇的车停在门口。他上了车，李勇递给他一根烟。
“结果怎么样？”
“等一周。”
李勇发动车子，开出去。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。
回到办公室，王磊正在电脑前敲键盘。看见林子川进来，他抬起头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
王磊看了一眼门口，压低声音：“林哥，我查到点东西。”
他调出一个页面，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“那个‘导演’供出来的‘观测者’组织，我顺着追了三天。对方的服务器层层加密，最后落在境外，追不下去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截获了一条内部消息。”
他把那段文字调出来。
“演员已废，准备新剧本。目标：侧写师本人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行字，手心里开始出汗。
王磊小声说：“林哥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，可能是你。也可能是你身边的人。”
林子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面是警局的院子，几辆警车停着，几个民警在抽烟聊天。一切都很正常，很正常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苏婉发了一条短信：“最近注意安全，别单独出门。”
苏婉很快回过来：“林老师，怎么了？我最近在准备论文，天天在图书馆，没事的。”
林子川看着那条回复，又发了一条：“还是小心点好。”
他没说更多。
一周后，评估结果出来了。
严峻亲自送过来的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把报告放在林子川桌上，说：“存在轻度职业倦怠和创伤后应激倾向，建议脱离一线工作一个月。”
林子川拿起报告看了看，放下。
“所以呢？”
严峻叹了口气：“所以，停职观察一个月。侧写小组暂时由李勇直辖，你可以以顾问身份参与讨论，但不能出现场，不能接触嫌疑人。”
李勇在旁边急了：“严组长，这不公平——”
“李勇！”严峻打断他，“这是程序，也是保护他。你不想他哪天在审讯室里崩溃吧？”
李勇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严峻看着林子川：“你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林子川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严峻点点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子川和李勇。李勇站在那，憋了半天，骂了一句：“操！”
林子川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几本笔记，一个水杯，抽屉里的零食。他装进一个纸箱里，抱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陈雨婷追出来。
“林子川！”她叫住他。
林子川回头。
陈雨婷走过来，小声说：“我和王磊不信那个报告。你保重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，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他抱着纸箱走出警局大门，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？”司机问。
林子川说了地址，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车开出去十几分钟，司机突然开口：“林警官，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。”
林子川猛地坐直。
司机从旁边拿起一个信封，递给他，眼睛还盯着前方。
林子川接过信封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他站在警局门口，抱着纸箱，正准备上车。是从侧面拍的，距离很近，角度很低——拍照的人当时就在附近，蹲着，或者坐在车里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：“下一个舞台，你来主演。”
落款是一个眼睛的符号。
林子川抬起头，去看司机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普通长相，普通衣着，没有任何特别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他问。
司机摇摇头：“不认识。今天早上出车的时候，有人塞在车门上的。说如果拉到警局上车的乘客，就转交。没想到真拉到你了。”
林子川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推开车门。
“停车。”
司机靠边停下。林子川下车，站在路边，看着那辆出租车开走，消失在车流里。
他站在那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
周围是人流和车流，有人从他身边经过，有人看他一眼，有人低头看手机。每一个都是普通的路人，每一个都可能是拍照的人。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，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