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职第一周，林子川把自己关在公寓里。
窗帘拉着，灯开着，不分昼夜。墙上贴满了照片、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、地图、时间线。地上堆着外卖盒和咖啡杯，走路得小心避开。
王磊每天深夜给他发一次加密文件，把所有能查到的“观测者”相关线索传过来。林子川接收、打印、贴墙、盯着看。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，醒了继续看。
第六天早上，他盯着墙上那堆东西，突然看出点东西。
周建平——第一次出现“观测者”硬币。他的档案里写着：自幼父母离异，跟奶奶长大，性格孤僻，无朋友。案发前三个月，他刚被建筑队辞退，理由是“性格问题”。
赵大海——母亲病死家中，童年创伤，孤独四十年。案发前半年，他被保险公司评为“业绩末位”，面临辞退风险。
马哲——父母早亡，由奶奶带大，一辈子被人忽视。案发前两个月，学校保安队新招了几个年轻人，比他年轻、比他学历高，他感到地位不保。
刘峰——写作十五年，无人问津。案发前一年，他的新书被出版社拒稿，理由是“题材太偏，没有市场”。
孙强——那个被按在舞台上的男人。王磊后来查了他的底细：他叫孙强，四十三岁，无业，父亲三年前去世。父亲死后，他卖掉老房子，租住在一个城中村里，没有任何社交。
这些人，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
他们在人生最灰暗、最孤独、最无助的时候，被某种“理念”吸引了。
林子川在那排照片下面画了一条线，写上：“种子”。
然后他接着看下一排。
周建平的柜子里有硬币，还有一本手写的“犯罪日记”，里面详细记录了他研究“心碎者案”的过程。日记的第一页写着：“我终于找到了同类。”
赵大海捡到纸条：“你做得对。”他把纸条夹在日记本里，看了无数遍。
马哲收藏了那个论坛里所有关于“权力”的文章，反复阅读，点赞收藏。论坛里有人私信他：“你天生就是掌控者。”
刘峰收到匿名邮件，里面是“心碎者案”从未公开的细节。发件人自称“崇拜者”，说“只有你能写出真相”。
孙强拿到一笔钱，和一套完整的直播设备。对方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演给他们看。”
林子川在第二排下面写上：“灌溉”。
然后他退后几步，看着整面墙。
左边是“种子”，右边是“灌溉”。中间连着的，是一根根红色的线——那些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符号。
眼睛。
王磊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里，附了一段话：“林哥，我发现那个论坛的注册时间，比周建平案早三年。也就是说，在‘心碎者’第一次出现之前，这个组织就已经存在了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段话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他们不是在挑选凶手。他们是在等待“心碎者”出现，然后利用它。
就像种地的人，等一场雨，然后撒种子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林子川看了看时间，凌晨两点。他走到门口，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陈雨婷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提着个塑料袋。
他打开门。陈雨婷看见他那个样子，愣了一下——头发乱糟糟，眼袋发青，T恤上不知道沾了什么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她走进来，看见墙上那些东西，话停住了。
林子川关上门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陈雨婷把塑料袋放在桌上，掏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盒饭，一瓶水，几个橘子。“王磊说你三天没回消息，让我来看看。”
林子川看了一眼手机，确实没电了。
陈雨婷站在墙前面，仰着头看那些照片和连线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指着左边角落一张照片：“这个是什么？”
林子川走过去。那是三年前“心碎者案”最后一名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复印件。
陈雨婷蹲下，凑近了看。她指着报告角落里一行小字：“指甲缝提取物：微量荧光剂残留，成分疑似舞台专用灯光染色剂。”
林子川也蹲下来，盯着那行字。
他看过这份报告无数次，但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。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绳结上，在抛尸角度上，在凶手的心理侧写上。没人管什么荧光剂。
“舞台专用……”他喃喃重复。
陈雨婷站起来，掏出手机：“这种荧光剂是舞台灯光用的，涂在滤光片上，可以让灯光变色。普通人家不会有。”
林子川走到墙边，撕下一张地图，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
“全市所有剧场、剧院、演出场所。”他说。
他拨通王磊的电话，响了三声，那边接了。
“王磊，查全市所有剧场的员工档案，二十年内的都要。灯光师、道具师、舞台技术人员——重点查。”
王磊那边顿了一下：“林哥，我现在是用私人号码给你打电话，这些数据得走内部系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子川说，“所以小心点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见陈雨婷在收拾桌上的外卖盒。她把垃圾装进塑料袋，把窗户打开一条缝，让新鲜空气进来。
“你多久没睡了？”她问。
林子川没回答。
陈雨婷叹了口气，把橘子剥好，放在他手边。“吃吧。吃完睡一会儿。你死了谁查案子？”
林子川看着那个剥好的橘子，突然有点想笑。
他拿起橘子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第二天下午，苏婉的消息发过来了。
不是通过微信，是通过一个加密邮箱。王磊教的。
“林老师，我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一份旧报纸，二十年前的。市话剧团发生过一场火灾，烧了道具仓库，一个灯光师死了。但我查到火灾当天的值班表，那个人不在岗。”
附件里是一张扫描的报纸照片，泛黄，模糊。火灾现场的图片，浓烟滚滚，消防车在喷水。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，正从仓库后门往外走。
林子川放大了那张照片，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。
身材不高，偏瘦，走路微微佝偻。那个姿态，和三年前围观人群中戴棒球帽的人，几乎一样。
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墙上。
二十年前，火灾现场。
三年前，“心碎者”抛尸现场。
同一个人。
林子川退后一步，喃喃说：“他没死。他一直在演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