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晨钟敲过三遍,百官肃立,却听不到平日里那细微的衣袍摩擦声。萧玦坐在龙椅之上,目光如炬,扫过阶下那乌压压的人群。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上那本厚重的官员考绩册,发出的“笃、笃”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这声音像是一把锤子,一下下敲在臣子们的心头。
“今日这朝会,朕不想听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。”萧玦猛地合上手中的册子,那一声脆响让不少人惊了一跳,他冷冷开口,“朕要问的是,这大梁的江山,究竟是稳如磐石,还是金玉其外?”
阶下,一位平日里以博学著称的大臣刚想出列奏报祥瑞,却被萧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吏治,乃国之基石,亦是新政之基。”萧玦站起身,缓步走到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,“然而如今这基石,却早已是蚁穴遍布。朕近日翻阅户部与御史台的密奏,有的州县连年遭灾,官员却报‘旱极逢甘霖’;有的衙门冗官如牛毛,百姓办事要盖十几个章,没个把月办不下来;更有甚者,拿着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,去修自家的园林!”
说到此处,萧玦猛地挥袖,怒意勃发:“贪腐不绝,冗员不裁,朕的新政推行得下去吗?朕的赋税减免,能真正落到百姓手里吗?朕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,从即日起,开展全国官员大考核!凡是政绩平平、鱼肉百姓者,无论出身多高,朕绝不姑息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下顿时一片哗然。那些平日里尸位素餐、靠祖荫混日子的官员们,脸色瞬间煞白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;而那些清廉刚正之臣,则挺直了腰杆,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从侧殿的珠帘后传出。
“陛下所言极是,但臣妾以为,此次考核,不可只看账面上的政绩。”
沈黎身着凤袍,从珠帘后缓缓走出,步履端庄地来到萧玦身侧。她今日并未佩戴过多的金银首饰,只插了一支素雅的玉簪,显得格外肃穆。她看向群臣,目光锐利如刀:“有的官员为了升迁,劳民伤财搞面子工程,账面上看是‘政绩卓越’,实则是百姓的灾难。故而,考核不仅要查政绩,更要察品行。他是否爱民如子?是否两袖清风?这比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更重要。”
萧玦转头看向沈黎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随即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。
沈黎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此外,朝堂之上,门第之见太深。许多出身寒门却有真才实学的士子,因为无人举荐,只能沉沦下僚。要想让新政真正推行下去,就必须打破这层坚冰。臣妾建议,此次考核与选拔并重,给寒门子弟一条上升的通道,让他们也敢为朝廷效力。”
此言一出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。几名世家出身的大臣面露难色,甚至有人想要出列反对,却被身旁的人暗中拉住。
“娘娘圣明。”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队列中缓缓走出,正是两朝元老赵丞相。他拱手行礼,声音苍老却洪亮:“老臣以为,陛下与娘娘所言切中时弊。如今大梁虽看似繁华,实则内里空虚。若不整顿吏治,不吸纳新鲜血液,这盛世恐怕难以持久。老臣虽老,愿为陛下分忧,全力配合此次考核。”
有了赵丞相的表态,朝中的风向瞬间倒向了帝后一方。
“既然丞相都这么说了,那微臣也斗胆一言。”
紧接着,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出列。他面容清瘦,眼神坚毅,正是出身寒门、现任户部员外郎的李大人。他躬身道:“微臣乃是寒门出身,深知地方官场之弊。在微臣老家,一个县令若是只懂得读书而不懂农事,那百姓便要遭殃。如今新政欲兴农业、修水利,正需要那些懂实务、知疾苦的官员。若只看门第,不看才干,只怕新政到了下面,会变成一纸空文。”
李大人说完,从袖中掏出一本略显破旧的册子,双手呈上:“这是微臣去年走访二十个州县记录的官风民情,其中详细记载了哪些官员实干,哪些官员敷衍,请陛下过目。”
萧玦接过册子,随意翻看了几页,看着上面详实的数据和尖锐的点评,龙颜大悦:“好!好一个知疾苦!李爱卿这份心,朕甚慰。你所言极是,新政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,而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少爷!”
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朗声道:“传朕旨意!即刻成立‘吏治考核小组’,由赵丞相牵头,各部尚书协助。沈……皇后将协助朕核查情报,监察百官。限期两个月,必须完成首轮京官考核!凡是考核不合格者,一律降职或罢免;若有贪腐确凿者,交刑部严惩,绝不手软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众臣齐声高呼,声音震得大殿的瓦片似乎都抖了三抖。
朝会散去,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,每个人的心思都各不相同。有的在盘算着怎么填补亏空,有的在想着如何疏通关系,而李大人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,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胸中那股憋了多年的郁气,终于散去了大半。
御书房内,日影西斜。
萧玦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,沈黎亲手端来一杯热茶,递到他手中。
“今日这一仗,打得很漂亮,但后面才是硬仗。”沈黎轻声说道,坐在萧玦对面,“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,想要动他们的人,没那么容易。若是他们串联起来对抗考核,或者互相包庇,我们手里没有实打实的把柄,赵丞相他们也难办。”
萧玦抿了一口茶,苦笑道:“朕知道。所以才需要你。朕在明,你在暗。朝堂上的那些明争暗斗,朕还能应付,但这暗地里的勾当,还得靠你的‘眼睛’。”
沈黎点了点头,神色变得凝重:“陛下放心,我已经安排下去了。既然要做,就要做得干净利落。”
她拍了拍手,轻唤了一声:“林风。”
从御书房的阴影处,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。他身形如松,脚步落地无声,正是鸢影阁的阁主林风。
“属下在。”林风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。
沈黎看着他,眼中透着一股冷冽的威严:“即日起,启动鸢影阁在京城的所有暗线。我要你把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的底细,给我查个底朝天!他们平日里去哪里,跟谁来往,家里有多少田产,纳了几房小妾,有没有包揽诉讼、收受贿赂,哪怕是他家的狗咬了人没赔钱,都要给我查清楚。”
林风微微抬头,面无表情地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只是……这涉及京中权贵,若动作太大,恐怕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怕打草惊蛇,就怕他们不乱。”沈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“你把查到的线索,整理成册,三日一报。只记事实,不要主观臆断。我要让这些名册,成为考核小组手里的那把刀。”
“是。”林风领命,身形一晃,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萧玦看着林风消失的方向,目光幽深:“黎儿,这把刀若是用好了,能斩断荆棘;若是用不好,也会伤到自己。你……小心些。”
沈黎反握住萧玦的手,目光坚定:“为了这大梁的江山,为了咱们的孩子能坐稳这江山,哪怕是伤了自己,黎儿也在所不惜。更何况,这把刀,是为了正本清源,伤不到我们的。”
窗外,一阵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大梁的官场,正如这秋日般,看似平静,实则一场肃杀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“三日后的早朝,那几位尚书大人,恐怕会坐不住了吧。”萧玦望着窗外,轻声说道,语气中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担忧。
“坐不住,就正好让他们露出来。”沈黎淡淡地接了一句,眼神却飘向了远方那座巍峨的相府,那里灯火通明,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并不寻常的宴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