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磊花了两天时间,终于把那个“死去的灯光师”的底细挖出来了。
他叫宋海波,二十年前三十五岁,市话剧团的灯光师。未婚,无子女,性格孤僻,技术很好但不合群。火灾后遗体被烧毁,靠牙齿记录确认身份。
“但有问题。”王磊在电话里说,“他在火灾前三个月,买了一份高额人身意外险,受益人是他一个远房侄子。那侄子后来用这笔钱开了家公司,现在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舞台设备供应商。”
林子川站在墙前,看着那条线。
“那侄子叫什么?”
“宋涛。四十五岁,名下有一家舞台设备租赁公司,还有几家空壳公司。生意做得不小,人脉挺广。”
林子川想了想:“能约他见面吗?”
王磊顿了一下:“林哥,你现在是停职状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子川说,“所以我不以警察身份见。帮我弄个假身份,舞台设备采购商,想跟他谈合作。”
王磊沉默了几秒,说:“行。”
两天后,林子川坐在一家高档咖啡馆里,穿着借来的西装,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。
宋涛比他想象的精干。四十五六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西装合体,皮鞋锃亮。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全场,目光在林子川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笑着走过来。
“林总?久仰久仰!”他伸出手,握得很用力,“听朋友说您在做剧场改造项目?这可是大买卖!”
林子川笑笑,请他坐下。
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。宋涛对舞台设备了如指掌,从灯光到音响到幕布轨道,头头是道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方,笑容恰到好处,像教科书一样标准的商务礼仪。
林子川一边听,一边观察他的手。
每当提到“二十年前”“话剧团”“火灾”这几个词的时候,他的左手无名指会轻微抽搐一下。幅度很小,小到一般人注意不到。但林子川在等他这个反应。
第一次抽搐,是在林子川说“我听说您叔叔以前也是干这行的”之后。
宋涛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,然后恢复自然:“哦,您说宋海波?我没见过他,火灾前他就很少和家里联系了。那会儿我还小,不记事。”
他说“没见过”的时候,左手无名指又抽搐了一下。林子川注意到他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——那不是回忆的表情,是警惕。
林子川点点头,没追问。
又聊了一会儿,林子川起身告辞。宋涛热情地送他到门口,递上名片:“林总,随时联系!咱们这行圈子小,以后多合作!”
林子川上了出租车,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涛站在咖啡馆门口,一直看着他的车开远。那目光停留了很久,久到出租车拐过街角才消失。
“王磊。”他对着耳机说,“查宋涛近三个月的行踪,尤其是晚上。”
三天后,王磊把结果发过来。
宋涛最近三个月,每周至少去两次一个叫“暗房”的私人会所。那会所注册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,法人是一个叫“张立军”的人。
张立军,六十三岁,退休灯光师。
二十年前,他是市话剧团的灯光组组长,宋海波的顶头上司。
林子川盯着那个名字,手心的汗慢慢渗出来。
张立军就是“心碎者案”三年前排查时被列为“无关人员”的那个人。当时只是例行问话,因为他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——案发时他在医院做手术。
但手术可以做,杀人也可以雇人做。
他拨通李勇的电话。
“李勇,帮我查个人。”
李勇那边沉默了几秒:“子川,你现在是停职状态,我不能用警力帮你查私人会所。你知道秦刚盯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子川说,“所以不让你查,你只需要告诉我,这个会所的位置。”
李勇叹了口气,说了个地址。
林子川挂了电话,开始准备。
手电筒,录音笔,手机,一把折叠刀。他把东西装进口袋,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又拿出一把刀,放回去。
不是去杀人。
他给陈雨婷发了一条信息:“如果明早我没联系你,就报警。”
然后戴上耳机,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暗房”在城东一片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。外表不起眼,一扇铁门,没有招牌。林子川绕到后面,找到一扇没锁的窗户。
他翻进去,是一条走廊。走廊尽头有光,隐约传来音乐声。
他贴着墙往前走,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,从门缝往里看。
里面是个小剧场。能坐几十人的观众席,空空荡荡。舞台上亮着一盏灯,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六七十岁,头发花白,穿着深色的衣服,背对着门。
他面前的舞台上,摆着一个人形模特。模特身上绑着绳子,绳结的打法——
双八字结,收尾处往里绕两下。
林子川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那人开口了,没回头。
“林警官,你终于来了。”他的声音苍老,但不虚弱,“我等了你三年。”
林子川推开门,走进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响,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走到舞台边缘,停下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一张普通的脸,皱纹很深,眼睛却很亮。他看着林子川,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,和刘峰被抓时的笑一模一样。和马哲被抓时的笑一模一样。
满足的、解脱的、终于被看见的笑。
“我是张立军。”他说,“也是你一直在找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