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侯府的大门紧闭着,里头却是一片兵荒马乱。
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大小姐要是回来闹腾,哪怕只是掉一滴眼泪,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”
说话的是侯府管家,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下人搬东西。花瓶撤了,怕摔;茶杯换成木碗,怕砸;连前厅那张名贵的虎皮地毯都给卷了起来,生怕大小姐想不开在上面打滚赖着不起来。
沈阙坐在正堂的主位上,那张平时威风凛凛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。他手里捏着把茶盏,盖子磕得杯子叮当响。
“那个逆女……还没回来?”沈阙把茶盏往桌上一墩,“要是真在靖王府门口撒泼丢了侯府的脸,回来我打断她的腿!”
“父亲,妹妹这也是……情难自禁。”
旁边站着的青年温声劝道。这是沈家大哥沈砚,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,手里还拿着把折扇,看样子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,“靖王那般绝情,妹妹心里苦,发泄一番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发泄?她是把侯府的脸面往地上踩!”沈阙吹胡子瞪眼。
正说着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侯爷!大小姐回来了!大门刚开就冲进来了!”
沈阙猛地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。沈砚也赶紧收起扇子,做好了扑上去抱大腿劝架的准备。
然后。
门帘一掀,沈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没哭,没嚎,头发丝都没乱一根。
她甚至还心情颇好地伸了个懒腰,那动作之豪迈,把正准备上前扶她的沈砚给整不会了。
“哟,都在呢?”沈囍随便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,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也不用杯子,直接对嘴儿灌了一大口,“妈呀,渴死我了。这外头的日头真毒,以后没事少出门,容易晒斑。”
沈阙:“……”
沈砚:“……”
这一口气喘得,把沈阙准备好的那一肚子骂人的话全给憋回去了。他憋了半天,才愣愣地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能有什么事?”沈囍擦了擦嘴角,“好事啊,天大的好事。靖王那是人干事儿?退了正好,省得我天天装大家闺秀,累得慌。”
她放下茶壶,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计:“以后那什么赏花宴、诗会,我是肯定不去了。我就想安安稳稳在府里待着,早睡早起,那个……八段锦练起来。”
“八……八段锦?”沈砚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使,这词儿听着有点耳熟,像是那些老千岁才练的东西。
“对,养生。”
沈囍一本正经地点头,“崔妈妈说我是短命相,我得惜命。从今儿起,晚饭减半,十点必须熄灯,早上六点起来打拳。谁也别拦着我变健康。”
沈阙嘴角抽搐了两下,眼神变得古怪起来。他上下打量着自家闺女,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。
不哭不闹,这也就罢了。还要早睡早起?还要打拳?还要养生?
这还是那个为了见靖王一面能在雨里跪半宿、为了争个面子能把整桌席面掀了的沈囍?
沈阙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那个……你先歇着。”沈阙摆摆手,示意沈砚赶紧把人带走,这眼神太瘆人了。
沈囍也不含糊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:“行,那我回房了。记得让小厨房给我弄点小米粥,养胃。”
说完,她拖着崔妈妈,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一出正堂,沈阙立马把沈砚拉到墙角,压低了声音:“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!”
沈砚也皱着眉:“父亲,妹妹今日确实反常。莫不是……受了太大刺激,傻了?”
“傻了倒也罢了,怕就怕……”
沈阙脸色凝重,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极低:“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冲撞了,或者……被夺舍了?”
沈砚倒吸一口凉气:“夺舍?父亲是说,现在的妹妹,里头换人了?”
“你也知道你妹妹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。”沈阙心有余悸,“刚才那一口茶喝得,比那市井泼皮还利索。咱家这闺女,以前喝茶都要捏着兰花指的。这哪是变了性子,这是换了个人啊!”
沈砚沉默了。想想也是,那个著名的“作精”沈囍,怎么可能说出“早睡早起”这种话?
“来人。”沈阙一招手,把一直候在旁边的崔妈妈叫了过来,“你这几天,啥也别干,就给老子死死盯着她。看看她夜里到底干什么,有没有对着月亮说话,或者突然力气大得能举磨盘。”
崔妈妈一脸懵逼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侯爷,小姐这是……要变好?”
“变好个屁!”沈阙瞪眼,“这叫事出反常必有妖!去,盯着!稍有不对,立马报我!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。”崔妈妈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也不敢不听,转身就往后院跑。
沈囍回了自个儿的听风阁。
刚一进门,她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,舒坦地叹了口气。
“系统,出来接客。”
【SYS-001在。宿主,刚才的操作很溜,建议保持。】
“那是。”沈囍翻了个身,“不过接下来还得演。这侯府的人脑回路太清奇,我要是表现得太正常,他们肯定觉得我不正常。干脆,我就给他们来个‘养生狂魔’的人设,看谁敢惹我。”
正说着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沈囍耳朵一动,眼珠子转了转。
外头,沈砚正猫着腰,像个做贼的一样贴在墙根底下。他屏住呼吸,试图从屋里听出点什么动静来。比如什么怪声,或者什么咒语。
结果屋里传来沈囍的声音,那叫一个洪亮:
“崔妈妈!把窗户关严实了!这风硬,容易面瘫!还有,去给我找两本经书来,我要抄经静心!另外,把我那床厚被子拿来,晚上睡觉盖肚子,别受凉!”
沈砚脚下一滑,差点没摔个狗吃屎。
抄经?盖肚子?
这还是那个大冬天都要穿薄纱裙子显身材的妹妹吗?
他还没缓过神来,就听屋里又喊了一句:
“外头那是谁啊?大哥吧?别躲了,我都看见你鞋尖儿了。进来喝杯茶?枸杞泡的,明目!”
沈砚:“……”
他僵硬地直起腰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干笑着推门进去:“呵呵,妹妹好耳力。正好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
沈囍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正捏着个杯盖在那儿比划。
“大哥,既然来了,正好我有事儿跟你说。”
沈囍冲他招招手,一脸严肃,“这退婚的事儿,我看开了。男人嘛,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。但我这身体得养好,以后大哥要是有什么赏花宴的,别叫我。去了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沈砚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个“夺舍”的念头更重了。以前的妹妹,看见宴会如何也要哭着喊着去争个艳压群芳的。
“行,不去就不去。”沈砚赶紧点头,生怕她下一秒就变脸,“那你好生歇着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囍叫住他,指了指桌上的茶壶,“大哥,这茶你带回去喝吧。人参枸杞大枣,大补。我看你脸色虚浮,眼圈发黑,明显是亏空严重。喝点好的,别年纪轻轻就把自个儿给熬干了。”
沈砚捧着那个装满大补茶的杯子,站在门口,风中凌乱。
虚浮?亏空?
他一个还没成亲的世子,被亲妹妹当众羞辱身体不行?
【叮!检测到目标人物沈砚自我怀疑,心态出现裂痕,破防预备中。】
沈囍看着沈砚那便秘一样的背影,心情大好。
“崔妈妈,”沈囍冲正给她铺床的老太太喊道,“把灯灭了吧。十点了,我要睡觉。谁也不许吵我,天塌下来也得等明天再说。”
崔妈妈手上的动作一顿,看着这黑灯瞎火的屋子,心里直犯嘀咕:这以前小姐不是不点够八根蜡烛不睡觉吗?
怎么现在跟个老僧入定似的?
她心惊胆战地退了出去,刚一出院门,就看见沈阙正站在那假山后面探头探脑。
“侯爷……”崔妈妈小跑过去,“小姐熄灯了,说是要睡觉。”
“这么早?”沈阙一惊,“平时她不是要折腾到后半夜吗?她没在屋里跳大神?”
“没,就喝了碗小米粥,还把老奴给教训了一顿,说晚上吃姜赛砒霜,以后晚饭不许放姜。”崔妈妈一脸复杂。
沈阙眉头锁得更紧了,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听风阁,语气深沉:“看着吧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这丫头,肯定是中了什么邪术。明天请个道士来……不,明天先看看她练的那个什么……八段锦,到底是何方妖术。”
屋内,沈囍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系统,这算不算破防?”
【算。目前全家都在怀疑人生。宿主,这波稳了。】
沈囍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那就好。明天早上六点,记得叫我起来。我要去院子里‘作妖’了。”
她闭上眼,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。
而墙根底下,沈阙和沈砚两父子,还在对着那黑漆漆的屋子,进行着深刻的夺舍可能性分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