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勇带队赶到“暗房”的时候,地下室已经空了。
小剧场里只剩下一台投影仪还在运转,屏幕上反复播放着那段无声录像。技术组的人在现场提取指纹,拍照,搜集一切可能的证据。但那些设备——摄像机、灯光、音响、道具——全被搬空了,连一根电线都没留下。
王磊蹲在舞台边缘,用手电照着地板。他指着几处痕迹:“东西是刚搬走的,轮子压的印子还新。他们有准备,随时可以撤离。”
李勇骂了一句,掏出烟点上。
林子川站在观众席最后排,看着空荡荡的舞台。苏婉被他送回家了,走之前他反复叮嘱:这几天别出门,有事立刻打电话。
陈雨婷从后台走出来,手里拿着证物袋:“提取到几枚指纹,需要回去比对。还有——”
她举起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半透明的液体。
“这种舞台烟雾剂,成分和三年前受害者指甲缝里的荧光剂完全一致。同一种牌子,同一批次。”
林子川走过来,接过那个瓶子。
铁证。
宋海波就在这儿待过,和“心碎者案”直接相关。
凌晨三点,宋涛在家中被捕。
他被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还在喊“你们干什么”,看见李勇的证件,立刻不说话了。坐在警车后座上,他一直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像在数什么。
审讯室里,宋涛坐在椅子上,脸色发白,但嘴很硬。
“我不知道我叔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李勇把一沓照片摔在他面前:“这是‘暗房’的租赁合同,签的是你公司的名。这是转账记录,你每个月往一个匿名账户打钱。这是你手机里的加密软件——你什么都不知道?”
宋涛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林子川站在单面镜后面,看着宋涛的手。他的左手无名指又在抽搐,比在咖啡馆见面时抽得更厉害。
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,宋涛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叔二十年前找到我,说他想消失。他说他活够了,想换个活法。我帮他办了假身份,用那笔保险金开了公司。”他低着头,“后来他隔几个月联系我一次,从不告诉我他在哪儿。我以为他就是想过安静日子,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什么?”李勇追问。
宋涛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恐惧:“我不知道他杀人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审讯结束后,林子川申请进去,被秦刚拦住。
秦刚站在走廊里,脸色比审讯室的灯光还冷:“你停职期间擅自行动,进私人场所,还带了个学生进去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?”
林子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
秦刚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三年前你就搞砸了,现在又想搞砸第二次?那个宋海波说什么你母亲也是,你就信了?他是在玩你,你看不出来?”
林子川说:“他说的是真是假,我会查清楚。”
“查?”秦刚冷笑,“你现在连警局的门都进不来,拿什么查?”
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严峻把林子川叫到办公室。
门关上之后,他没有坐回椅子,而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林子川。
“昨晚的事,秦刚写了报告。”他说,“你停职期间,以私人身份进入涉案场所,还带了一名在校学生。这是严重违纪。”
林子川说:“苏婉是自己跟来的。”
严峻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报告里不是这么写的。秦刚说你利用她获取信息,把她置于危险之中。”
林子川没说话。
严峻叹了口气,走回桌前,坐下。他沉默了几秒,突然问:
“宋海波说的那句话,是真的吗?”
林子川看着他。
“你母亲。”
林子川的手攥紧了。
严峻的眼神很复杂,像是知道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他等了几秒,见林子川没回答,摆了摆手。
“你先回去。停职期间,别再擅自行动。秦刚盯着你呢。”
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问:“严组长,你认识我母亲吗?”
严峻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文件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林子川推门出去。
苏婉来的时候,林子川正站在满墙的线索前面。
她提着水果和牛奶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才轻轻敲门。林子川回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开门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苏婉把东西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那面墙:“来看看你。也来看看这个。”
她走到墙前面,仰着头,一幅一幅看过去。
周建平,赵大海,马哲,刘峰,孙强,宋涛。照片,时间线,红线连成的网。最上面,是那个眼睛的符号。
苏婉看了很久,然后指着角落里一张照片:“这是谁?”
林子川走过去。那是他母亲的照片,二十年前拍的,站在某个剧场门口,穿着工作服,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妈。”他说。
苏婉转过头看着他。
林子川继续说:“她是话剧团的服装师。二十年前,她死在一场火灾里。和宋海波同一天。”
苏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所以宋海波说的……”她没敢说完。
林子川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说的是真是假,我不知道。”
苏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他面前。
“无论真相是什么,”她说,“你都还有我们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,突然想起那天在剧院里,她被两个黑衣人架住时拼命挣扎的样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把你卷进来了。”
苏婉摇头:“是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王磊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“林哥,我黑进宋涛的电脑了。有个加密文件夹,里面的东西……你得看看。”
附件里是一串文件。林子川打开第一个,愣住了。
是他自己的照片。
五六岁的,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。十岁的,背着书包上学。十八岁的,高中毕业照。二十五岁的,警校训练时的留影。
他一张一张往下翻,手开始发抖。
还有档案。学习成绩,体检报告,心理评估记录。甚至有三年前他被停职后接受心理治疗的谈话内容——那些他只对医生说过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文件里。
最后一份文件,修改时间就在昨天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他准备好了。开始第三阶段。”
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远处的警局大楼灯火通明,有人在加班,有人在追查宋海波的下落。他不知道那些人里,有多少是真的在查,有多少只是“观测者”的一部分。
他掏出手机,给李勇发了一条信息:
“宋海波不会跑远。他还没看到我的‘表演’。”
李勇很快回复:“你别乱来,我们正在查。王磊刚才传过来的东西我看了,这事比想象的大。”
林子川没有回复。
他看着窗外,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。某处高楼里,也许正有一双眼睛,通过望远镜看着他。
他拉上窗帘,走回墙前面。
他母亲的照片还贴在那儿,笑着。
窗外的夜色中,某栋高楼的顶层,宋海波放下望远镜,对身后的人说:
“开始第三阶段。让他见识真正的‘心碎’。”
身后的人应了一声,消失在黑暗里。
宋海波重新拿起望远镜,对准林子川的窗户。窗帘已经拉上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他在。
他一直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