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囍正在屋里翻她娘那件旧斗篷,领口夹层里那个硬块她还没来得及拆。崔妈妈在旁边帮着整理去京城要带的药材包,嘴里念叨个不停。
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来的是侯府的二姑娘沈萱。
沈萱是沈阙的庶女,姨娘赵氏所出,今年十六。长得不难看,就是一张嘴能气死人。从小跟沈囍就不对付——沈囍是嫡出,她是庶出,差着半个身份,她心里一直憋着口气。
沈囍被退婚那阵子,她乐得好几晚没睡着,逢人就叹气说"姐姐命苦",那表情比哭还假。
这会儿她闯进院子,脸上的表情跟上次又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幸灾乐祸,是急了。
"姐姐!"沈萱推门进来,眼圈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沈囍抬头看了她一眼:"怎么了?"
"姐姐,外头都在传你那什么养生经,满城都是。你知不知道有人怎么说?说咱们侯府的姑娘不务正业,跑去开铺子卖药,丢人现眼。"
沈囍放下斗篷:"谁说的?"
"好多人都在说!"沈萱声音拔高了一截,"我跟人争都争不过。姐姐你能不能把那个铺子关了?咱好好待在府里做女红不好吗?"
崔妈妈在旁边翻药材的手停了,抬头看了沈萱一眼,没说话。
沈囍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萱。这丫头演技不怎么样,眼圈红是红的,但那眼睛里头没一点水光。干嚎。
"你说完了?"沈囍问。
沈萱一噎。
"没完。姐姐,我听人说你还要去京城?以养生的名义?这要是传出去——"
"谁跟你说我要去京城的?"
沈萱嘴一闭,明显没想到沈囍会问这句。
去京城这事,沈阙只跟嫡出的几个孩子通过气。沈萱是庶出,按理说还不知道。她能听到消息,要么是偷听的,要么有人在给她递话。
"我……我听门房的人说的。"沈萱眼神飘了一下。
崔妈妈在旁边冷冷插了一句:"门房的人嘴巴没那么碎。"
沈萱脸一红。
沈囍没追问这个。她站起来,把斗篷折好放进箱子里。
"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。铺子的事我自己做主,去京城的事爹同意了。你有意见找爹说去。"
沈萱咬了咬嘴唇,没动。
"姐姐,你真不去跟爹说说?"
"说什么?关铺子?不去京城?"沈囍回头看她,"沈萱,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名声了?我被退婚那会儿你怎么不替我说两句?"
沈萱脸色变了。
"那不一样——"
"哪儿不一样?"沈囍笑了一下,"那会儿满城笑话我的时候你可没出来说一个字。现在我开了铺子挣了银子,你倒替我操起心来了。"
沈萱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跑了。
跑的方向不是她自己的院子,是沈阙的书房。
沈萱到书房的时候,沈阙正在跟管家对账。
她推门进去就开始哭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"爹!姐姐她——她在外面开铺子卖药,满城都在说闲话。我去劝她,她还不听。她说我管不着……爹,咱们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"
沈阙放下笔,看了她一会儿。
"说完了?"
"没完!"沈萱抹了把眼泪,"爹,姐姐还说什么'退婚是福报',这话传出去多难听。人家会说咱们家姑娘被退了婚还沾沾自喜,这不是——"
"行了。"沈阙打断她。
沈萱一愣。
沈阙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身量还高,往下看她的时候带着压迫感。
"沈萱,你姐姐被退婚那阵子,你在哪儿?"
"我……我在府里啊。"
"在府里干嘛呢?"
沈萱不吭声了。
"你在府里高兴了三天。"沈阙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,"你姨娘跟你说的什么?'嫡出的嫁不出去,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天下了'——这话你以为我不知道?"
沈萱脸一下白了。
她没想到她姨娘私下说的话,沈阙居然听到了。
"爹,姨娘她不是那个意思——"
"什么意思不重要。"沈阙抬手止住她,"我就问你一件事。你姐姐开了铺子之后,你那个一直头疼的毛病,是不是好多了?"
沈萱张了张嘴。
她确实好了。前阵子沈囍让人给她送了包天麻粉,说冲水喝治头疼。她本来不想用,但头疼得实在厉害就试了。喝了小半个月,还真管用。
"你嫂子去年小产后一直没调养好,你姐姐给开的方子,现在人精神多了。你大哥的腰疼,也是你姐姐配的药酒擦好的。"沈阙一项一项数,"你姐姐让我少喝酒、亥时之前睡,我照做了,半年没犯过胸闷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我闺女让我多活两年,你眼红?"
沈萱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"爹——"
"回去。"沈阙转身回到案后,重新拿起笔,"以后你姐姐的事不用你操心。管好你自己的事。"
沈萱站在原地,手指攥着袖口。嘴唇抖了两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转身出了书房。
走到廊下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沈囍。
沈囍刚从自己院子过来,手里端着碗汤——红枣桂圆汤,给沈阙送的。
两人面对面。
沈萱的眼圈还是红的,但哭是假哭,这会儿脸上挂不住,又不好当场翻脸。她低着头从沈囍旁边走过去。
走过去的时候,沈囍听见她嘟囔了一句。
"你不就靠那个破系统——"
声音很小,像是自言自语。但沈囍听见了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系统?沈萱怎么知道系统的事?
不可能知道。她不可能知道。
大概是说漏了嘴,或者她自己有什么类似的猜测。沈囍没回头,端着汤继续往书房走。
进了书房,把汤搁在沈阙案上。
"爹,喝汤。"
沈阙看了一眼碗,叹了口气:"你那个妹子的性子,得改改。"
"她什么性子我管不着。"沈囍坐下来,"爹,她刚才去你这儿说什么了?"
沈阙把沈萱那套话简单说了。沈囍听完,没生气。
"她说我去京城的这事,您怎么看的?"
"她不该知道。"沈阙皱眉,"去京城的消息我只跟你大哥和管家说过。"
"那就是有人递话。"
沈阙没接这句。
沈囍也没追问。她端起碗,把汤往沈阙面前推了推。
"先喝汤。凉了不好喝。"
沈阙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"这汤里放了什么?"
"红枣、桂圆、当归。补气血的。您最近操心太多,脸色不好。"
沈阙又喝了一口。
脑子里"叮"一声响。
【SYS-001记录:反派破防事件已记录。沈萱·情绪波动值:87%。威胁等级微调。】
沈囍扫了一眼那个数字,没在意。
沈萱那丫头翻不出什么浪。但她说"系统"那两个字,让沈囍心里搁了根刺。
晚上沈囍回到屋里,把门关上,先把那件旧斗篷拿出来。
领口夹层里的硬块还在。她找了把小剪子,拆开几针线,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卷。
展开一看,是一张薄纸,折了好几层。纸上写了几行字,字迹她认得——是她娘的。
"双鱼佩公佩在京中岳家。见佩莫急,见人莫信。囍囍,妈妈会告诉你该知道的事。"
沈囍把纸条看了三遍,折好,塞回布卷里。
她娘说崔妈妈会告诉她该知道的事。
可崔妈妈之前说的是"有些事夫人不让说"。
明天再问一次。
她把斗篷折好放进箱子,刚要灭灯,院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"姑娘,是我。"崔妈妈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沈囍过去开了门。崔妈妈站在外头,手里攥着个东西,四下看了一眼才进来。
"姑娘,您关门。"
沈囍关了门。
崔妈妈把手里的东西展开——是一封信。信纸皱巴巴的,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了。
"这是我今天从沈萱屋里出来的丫鬟小翠那儿拿到的。小翠说沈萱让她偷偷送到城东的一个铺子里,她不敢去,拿来给了我。"
沈囍接过信。信上没署名,只有几行字,写得很草
"事成之后,姨娘扶正不在话下。二姑娘安心等候,京中那边自有安排。"
落款处盖了个极小的章,沈囍凑到灯下才看清——一个"岳"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