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妈妈拿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大肚茶壶来。
沈囍把沈萱送来的那壶茶往新壶里倒了大半，又从药柜里取出几样东西——葛根粉、干姜片、山楂末。每样加了一点进去。
崔妈妈在旁边看着，忍不住问："姑娘您加这些干嘛？"
"巴豆是寒性泻药。葛根能解巴豆毒，干姜温中，山楂消食。混在一起，毒性减了大半，但还是会拉——就是拉得不那么狠，不至于伤身子。"
"那您是要……"
沈囍把调好的茶壶盖子盖回去，晃了晃。
"她给我送了一壶，我还回去就是。"
崔妈妈看着那壶茶，忽然反应过来："您要让她自己喝？"
"我明天就走了。今天不去她院子里坐坐说不过去。带了壶茶当回礼，够给她面子了吧？"
崔妈妈嘴角抽了一下。
下午申时，沈囍提着茶壶去了沈萱的院子。
沈萱正坐在屋里绣花——或者假装绣花。看到沈囍进来，眼睛先往她手里那壶茶上瞄了一眼，然后才堆起笑。
"姐姐来了。快坐。"
沈囍坐下来，把茶壶搁在桌上。
"妹妹上次说想喝我铺子里的花茶，我今天正好带了一壶。桂花龙井，新调的方子。"
沈萱眼神闪了一下。
她给沈囍送的那壶茶里掺了巴豆，目的就是让沈囍喝了拉肚子去不了京城。现在沈囍带了壶茶来回礼，她本能地警觉——但又不能不喝。
不喝就是不给嫡姐面子，传出去不好听。
"姐姐客气了。"沈萱伸手去揭壶盖。
沈囍按住她的手。
"等一下。"
沈萱手指僵住。
"怎么了？"
沈囍看着她，笑得很温和。
"妹妹，咱们姐妹这么久了，有些话我一直想说。"
沈萱脸上笑意维持着，眼神却慌了一瞬。
"姐姐请讲。"
"前阵子我去爹那儿送汤，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'我闺女让我多活两年，你眼红？'"沈囍手松开了，"这话是爹说的，不是我说。但我想问你一句，你到底眼红什么？"
沈萱脸色变了。
"姐姐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
"你不知道？"沈囍靠回椅背，"你去找爹告状，说我的养生经丢人现眼。你在走廊上嘟囔'你不就靠那个破——'后半句你没说完。你想说什么？"
沈萱的手指攥紧了绣绷子。
屋里安静了两息。
"姐姐多心了。"沈萱低下头，"我就是嘴快说错话，没别的意思。"
"行，没别的意思就好。"沈囍端起那壶茶，给她倒了一杯，"来，喝茶。我新调的方子，桂花龙井。你尝尝。"
沈萱看着那杯茶。
她给沈囍送的那壶茶里有巴豆。沈囍这壶茶是什么？她不确定。
但她不能不喝。刚被问完话，要是连杯茶都拒绝，传出去更难听。
她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"好喝吗？"沈囍问。
"嗯，挺香的。"沈萱放下杯子，又喝了一口。
沈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——从那壶茶里倒的，就是沈萱送来的那壶原茶。她喝了一口，没什么反应。
因为她没打算喝多。沾了一口就搁下了。
"妹妹多喝点。这茶养胃。"沈囍笑着说。
沈萱犹豫了一下，又喝了两口。然后她开始找话题聊别的，什么"姐姐路上小心""到了京城来信"之类的客套话。
沈囍配合着说了几句，坐了一刻钟起身走了。
回到自己院子，崔妈妈迎上来。
"怎么样？"
"喝了。"沈囍把茶壶搁下，"至少三口。"
"什么时候发作？"
"快的话一两个时辰。葛根和干姜把巴豆的劲压了一些，不会拉得太凶，但够她受的。"
崔妈妈搓着手："那万一她去找大夫，大夫查出来是巴豆——"
"查出来正好。"沈囍洗手，"她要是不闹，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她要是闹，我就当着爹的面问——这巴豆哪来的？谁给你泡的茶？她自己往茶里搁的巴豆，自己喝的，怪谁？"
崔妈妈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沈囍那条计策狠就狠在这——沈萱的巴豆是冲着沈囍准备的，结果自己喝了。不管她闹不闹，都说不清。闹了反而更丢人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茶里下了巴豆。
不闹，就只能自己扛着。
横竖都是社死。
晚饭后不到一个时辰，沈萱院里就热闹了。
先是丫鬟小翠跑来借手纸——说是二姑娘肚子不舒服。崔妈妈翻了两包给她。
没过多久，小翠又来了。这回脸色不好看，说二姑娘跑了三趟茅厕了，腿都软了。
崔妈妈拎着药箱去了沈萱院子。
沈萱躺在床上，脸色发白，手按着肚子。赵姨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。
"崔妈妈你快看看，萱儿这是怎么了？好好的突然就——"
崔妈妈坐下，先号了脉，又看了看沈萱的脸色和舌苔。
"二姑娘吃什么了？"
"晚饭吃了跟平时一样的……"赵姨娘想了想，"哦，下午喝了一壶茶。萱儿说是大姑娘送的。"
崔妈妈"哦"了一声，表情不动。
"那应该是茶不太对。二姑娘肠胃素来偏寒，桂花性温倒是没事，可能龙井新茶偏寒，激着了。我给开个方子，喝两副就好。"
她开了葛根干姜汤——正好是沈囍解巴豆毒用的那几味。
沈萱躺在那儿，听崔妈妈说是"茶不对"的时候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。那壶茶是沈囍带来的，但里头的巴豆是她自己放的——只不过沈囍把茶调换了。她喝的是自己下了巴豆的茶。
但她不能说。
一说就等于承认自己给沈囍下毒。
崔妈妈走了之后，赵姨娘在旁边念叨："什么茶能把人喝成这样？以后别喝那个了——"
沈萱翻了个身，捂着肚子没说话。
她现在想的全是：沈囍怎么知道的？
沈囍这边，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，崔妈妈回来了，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"拉了五趟，脸都拉白了。赵姨娘以为是新茶寒性重，没往别处想。"
沈囍往箱子里码药材包，头也没抬。
"她明天能好吗？"
"能。我开的方子解了毒，养一晚明天就差不多了。"
"那就行。"沈囍把最后一包药塞进箱子，合上盖子，"别伤身子就行。给她个教训，不至于真弄出病来。"
崔妈妈看着她："姑娘，沈萱那丫头记恨上了怎么办？"
"她记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"沈囍把箱子锁上，钥匙揣进袖子，"她背后那个人才是要紧的。她这回折了面子，肯定得跟那边报信。信送不出去，她急了会找别的路子。"
"您是说——"
"盯着她。我走了之后你和大哥都盯着。她要是再跟外头联络，别拦着，记下来就行。"
崔妈妈点头。
沈囍刚要吹灯，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：群体破防+1。沈萱·社死事件已记录。当前积分累计：460。】
沈囍扫了一眼。四百六十分了。这个数她也不知道能干嘛，先攒着。
她吹了灯，刚躺下，想到明天就要出发了。
京城。岳家。双鱼佩。那个写信的姓岳的人。还有她娘留下的那句话——见佩莫急，见人莫信。
正想着，院门外敲了两下。
"姑娘，沈砚。"崔妈妈的声音。
沈囍翻身起来去开门。沈砚站在外头，背着一个大包袱，手里拎着把刀。
"囍姐，我行李收好了。明儿什么时辰走？"
"卯时出发。你把刀收进去，大路上拎着刀招眼。"
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，缩了缩脖子。
"那我还带不带？"
"带。包袱里裹着就行。"
"得嘞。"沈砚转身要走，又回头问了一句，"囍姐，京城大不大？"
"大。"
"有没有卖糖人的？"
沈囍看着他那张十七岁的脸，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"有。你乖乖护好我，到了我请你吃。"
沈砚咧嘴一乐，背着包袱跑了。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沈囍关了门，躺回床上。枕下压着小本子，本子旁边是装双鱼佩的木匣，木匣旁边是她娘那件旧斗篷——领口夹层里的纸条她还记得。
见佩莫急，见人莫信。
她闭上眼，把这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窗外有风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响了一阵，沈砚那边院子传来"咣"一声——大概是包袱没搁稳砸地上了。
沈囍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