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海波潜逃后的第二周，邻省山区发生了一起命案。
死者是个采药人，尸体被塞进山神庙的神龛里，姿势蜷缩，脖颈上的勒痕和“心碎者案”如出一辙。当地警方勘查现场时，在神龛夹缝中提取到一枚指纹——经比对，与宋海波完全吻合。
消息传到省厅时，林子川正在康复中心的院子里陪苏婉晒太阳。
他的味觉还没完全恢复，吃东西总觉得差点意思，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，慢慢会好。苏婉在旁边削苹果，削得很慢，皮削得坑坑洼洼的。
“老师，你尝尝。”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。
林子川接过来咬了一口。没味道。但他还是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“甜吗？”苏婉问。
林子川点头。“甜。”
苏婉笑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手机响了。李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很急。
“林哥，宋海波出现了。邻省山区，一个叫青石崖的村子。专案组要去追。”
林子川站起来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向苏婉。
苏婉也看着他。
“老师，你要去？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苏婉没说话。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件东西，递给他。
那是一件背心。黑色的，很轻，摸上去有点像塑料，但又比塑料韧。
“防弹衣。”苏婉说，“我偷偷用学校的3D打印给你做的。材料是高强度聚酯纤维，比不上军用的，但轻便，能挡一刀。”
林子川接过来，看着那件背心。针脚很密，缝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缝的？”
苏婉点头。“学了三天。第一次做，不太好看。”
林子川心里一暖。
他穿上那件背心，不大不小，正合适。
“谢谢。”
苏婉摇摇头。“老师，你小心。”
林子川拍拍她的肩，转身走了。
专案组在省厅集合。五辆车，二十个人，秦刚带队。
林子川站在队伍最后面，秦刚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林子川？你不是停职了吗？”
李勇在旁边说。“顾问。我请的。”
秦刚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队伍出发。
车开上高速，一路往西。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，又从农田变成山区。天越来越阴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像要塌下来。
李勇开着车，王磊在旁边看天气预报。
“林哥，傍晚有暴雨。山区那种，山洪泥石流都有可能。”
林子川看着窗外。
“能赶在暴雨前进村吗？”
王磊估算了一下。
“按现在的速度，下午四点能到山脚。村子在深山里，进去还要两个小时。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李勇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。
下午三点，车队进了山。
路越来越窄，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，砂石路变成了土路。两边是密林，树冠遮住了天，只剩下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往前延伸。
三点半，雨点开始落下来。
一开始是几滴，砸在挡风玻璃上，啪嗒啪嗒响。很快变成了线，哗哗往下倒。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，只能看见前面模糊的车灯。
“开慢点！”李勇对着对讲机喊。
话音刚落，前方传来一声巨响。
一块大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，正砸在头车的引擎盖上。车猛地一歪，翻下路基，顺着山坡往下滚。
“停车！”
所有人跳下车，往那边跑。
头车翻了三滚，卡在两棵树中间。车门变形了，里面的人出不来。
陈雨婷冲在最前面，用撬棍撬开车门。
三个警员从里面爬出来，浑身是血。一个胳膊断了，骨头露在外面。一个头上开了口子，血糊了满脸。一个捂着腿，脸色惨白。
陈雨婷蹲下开始急救。
止血，包扎，固定。她手很稳，但林子川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“担架！”她喊。
几个人抬着担架跑过来，把伤员抬上去。
李勇站在路边，抬头看那条已经看不清楚的路。山上的泥水正往下流，混着碎石和树枝，像一条黄色的蛇。
“林哥，路断了。”
林子川也看见了。前边和后边的路都被泥石流堵死，他们被困在半山腰。
“通讯呢？”
王磊拿着卫星电话，对着天转来转去。
“没信号。暴雨干扰太强了。”
李勇骂了一句。
“清点物资。”
十分钟后，结果出来了。食物和水，只够二十个人一天。
秦刚脸色铁青。
“原地等救援。雨停了再说。”
林子川摇头。
“雨不停，我们撑不过明天。得走下去。”
秦刚看着他。
“走？往哪走？你知道前面还有多远？”
林子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山路边，往下看。
山坡很陡，密林深处，隐约能看见一条线。弯弯曲曲，像是人为的痕迹。
“那里有栈道。”
所有人都凑过来看。
那条线太细了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但确实是栈道，木板铺的那种，年久失修，很多地方已经塌了。
“这种栈道，暴雨里走，找死。”秦刚说。
林子川看着他。
“原地等，也是找死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。
李勇站出来。
“分队。我和林哥带五个人走栈道，下去探路。其他人原地保护伤员。”
秦刚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行。但三个小时内你们没消息，我带人下去找。”
李勇点点头。
林子川开始挑人。五个年轻的，身体好的，胆子大的。
出发前，陈雨婷走过来，把一包东西塞给他。
“急救包。防水的那种。”
林子川接过来，放进怀里。
陈雨婷看着他。
“林子川，活着回来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他转身，第一个踏上栈道。
暴雨如注。
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有些地方已经朽了，一脚踩下去，木板碎成渣，露出下面的深渊。
林子川在最前，一只手扶着山壁，一只手探路。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，衣服早湿透了，贴在身上冰凉。
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着，谁也不敢说话，只有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，和偶尔的惊呼。
走了一个小时，林子川突然停下。
他闻到了血腥味。
很淡，被暴雨冲散，但确实有。
他往后打了个手势。所有人停下。
李勇凑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子川指了指前方。
栈道拐弯的地方，躺着一只野兔。
开膛破肚，内脏挂在栏杆上，血顺着木板往下流，被雨水冲淡。
“这是警告。”林子川说，“有人在我们前面。”
话音刚落，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一名警员被一支弩箭射中肩膀，整个人往后倒，从栈道上摔下去。
李勇扑过去，只抓住他的背包带。
人悬在半空，下面是几十米深的悬崖。
“抓住！抓住！”李勇吼。
那警员拼命挣扎，手往上抓，但抓不住湿滑的岩壁。背包带在一点点滑脱。
又一支弩箭飞来，擦着李勇头皮过去，钉在山壁上。
林子川判断箭矢方向——从侧翼的树林里射出来的。
他对其他人说。“掩护我！”
然后他翻出栈道，抓住岩壁上的藤蔓，往树林里摸。
暴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，藤蔓滑得抓不住。他咬着牙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摸进树林，他看见一个人。
黑衣人，瘦高，手里端着弩，正在重新装箭。
阿彪。
林子川从侧面扑过去。两个人抱在一起，在泥泞里翻滚。阿彪力气极大，一拳砸在林子川脸上，眼前一黑。但林子川没松手，死死抱住他的腰。
阿彪掏出刀，刺过来。林子川侧身，刀划在那件3D打印的背心上，滑开了。他趁机一脚踹在阿彪膝盖上——正是他白天受伤的位置。
阿彪惨叫一声，滚下山坡，消失在暴雨里。
林子川爬起来，大口喘气。
他回到栈道边，只看见李勇跪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那根已经断掉的背包带。
那名警员，已经掉下去了。
李勇一动不动。
林子川拉起他。
“走。不能停。”
剩余四人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小时后，栈道尽头出现一座村落。
灰墙黑瓦，隐在雨幕里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没有灯光，没有人声。
林子川敲开第一户人家。
开门的老人看见他们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快走。”他说，“这里有个疯子，杀了好几个人了。”
李勇问。“警察在哪？昨天应该有警察过来。”
老人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林子川的心往下沉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片死寂的村落。
宋海波派来的杀手，不止阿彪一个。
他们正等着警察自投罗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