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侯府大门口,沈砚正往车辕上爬,就听见里头一阵乱。
沈囍刚从正堂出来,手里还攥着她爹给的那封信。崔妈妈在后头跟着,拎着最后一个包袱。
走到二门的时候,迎面冲过来一个人。
是个婆子,四十来岁,穿着浆洗房的粗布衣裳,手里拎着个木桶。桶里装的东西隔着三步远就闻得到——馊的,酸臭的,不知道泔水还是什么。
那婆子低着头,脚步又快又急,直冲沈囍来的方向。
崔妈妈眼尖,先看见了,喊了一声:"姑娘小心!"
沈囍侧身一避,那婆子手里的桶已经抡起来了——不是泼,是往她身上浇。
这要浇实了,一身馊水,明天别说出远门,连正堂都进不了。
就这工夫,一道影子从侧面闪过来。
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大门外折回来了。他没喊没叫,拔出腰间那把裹了布的刀,连布都没解,直接用刀身横着往那桶前面一挡。
"哗——"
半桶馊水泼在刀身和裹刀的布上,溅出来的水星子洒了一地,有几滴溅到沈囍靴面上。
那婆子没收住劲,桶底朝天,剩下的半桶全扣在了自己脚面上。
"妈呀——"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臭气弥漫开来。
沈砚刀都没收,横在那儿,挡在沈囍前面。
"你谁?"他问那婆子。
婆子吓傻了,坐地上直哆嗦,嘴一闭一合说不出整话。
"我问你谁派来的?"沈砚声音不高,但那把刀横在那儿,意思很清楚。
"二……二姑娘院里的。二姑娘让我来……让我来泼的。"
崔妈妈上前一步:"沈萱让你泼谁?"
"泼……泼大姑娘。二姑娘说,大姑娘明天要走,临走前给大姑娘送份'好礼'。"
沈囍站在沈砚身后,把这话说完的婆子看了一眼。这人她没见过,应该是沈萱院里干粗活的那种,平时上不了台面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刀放下吧。"
沈砚没动。
"沈砚。"沈囍又叫了一声。
他这才把刀收回来,连着那块湿透了的布一起往地上一搁。手上沾了馊水,他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"囍姐,"他回头,脸还板着,"动我妹先过我这关。谁都不行。"
沈囍看着他那副十七岁少年装大人的样子,心里又暖又想笑。
"行,知道你厉害。"她上前两步,看着地上的婆子,"你叫什么?"
"我……我姓刘,她们叫我刘婆子。"
"刘婆子,你回去告诉沈萱,她的好礼我收到了。但我明天照样走。她要是再有什么花活,趁早。"
刘婆子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崔妈妈皱着眉,看着地上那一摊馊水。
"姑娘,这事儿得跟侯爷说。"
"跟侯爷说什么?说沈萱派人泼我一身泔水?"沈囍低头看了看靴子,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,把溅上的水渍盖了盖,"说了也就罚她一顿。而且她现在又不认账——刘婆子回去要是否认,谁作证?"
"那就算了?"
"谁说算了。"沈囍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弯腰擦了擦靴面,"记下来。她每干一件蠢事,我就多一条把柄。等攒够了再一块儿算。"
崔妈妈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。
沈砚在旁边踢了一脚那块湿布。
"这刀布废了。"他嘀咕了一声,"该死,真臭。"
"谁让你拿刀去挡的,用手不行吗?"沈囍说。
"手挡不住半桶水。"沈砚翻了个白眼,"我手又没那么长。"
"你那刀可是你爹留下的,泡了泔水生锈了怎么办?"
沈砚一愣,赶紧蹲下去把刀从布包里抽出来。仔细看了看刀面,还好没沾上什么。
"没事,没沾着。"他松了口气,把刀别回腰间。
崔妈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布递给他:"擦擦手。"
沈砚接过来,一边擦手一边嘀咕:"沈萱那丫头是真疯了。"
"她没疯。她急了。"沈囍走到马车边,踩着脚凳上车,"之前那封信送不出去,昨天的巴豆茶自己喝了,今天又派人来泼水。说明她背后那个人在催她了。"
崔妈妈跟着上了车,沈砚爬上车辕。
"谁在催她?"沈砚从外头探进头来问。
"你别管。"
"怎么不管?她都往你身上泼泔水了。"
"所以我说了,记下来。"沈囍在车里坐稳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侯府大门的方向,"走吧。"
沈砚缩回头,甩了一下缰绳。马车轮子咯吱一声动了。
车轮碾过地面,沈囍靠在车壁上,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,翻到记沈萱那条线的那页,在后面添了一行:
七:侯府二门,沈萱派刘婆子泼泔水。沈砚挡。未报侯爷。
写完刚合上本子,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记录:护妹破防事件已记录。沈砚·护妹行为触发。积分+50。当前积分累计:370。】
沈囍看了一眼那个数字,把本子塞回挎包。
车窗外,侯府大门越来越远。沈砚在外面又哼起了跑调的小曲。
从镇国到京城的官道走了两天,到了第一个驿站。
说是驿站,其实就是官道边上一个大院子,前面歇马,后面住人。沈囍他们到的时候天色不早了,崔妈妈去张罗晚饭,沈砚给马喂料。
沈囍一个人坐在驿站院子里,把那封信拿出来看。
这是她爹临走时塞给她的。信封发黄,封口用蜡封着,没署名。她一直没拆,想在路上安静的时候看。
现在够安静了。
她拆开蜡封,抽出里头的信纸。纸也黄了,折了两道。展开一看,字迹她认得——是她娘的。
"囍囍: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应该已经决定去京城了。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,是怕你年纪小沉不住。如今你长大了,该知道的要知道。
岳家不是好相与的。你娘当年离开京城,不是因为赌气,是因为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双鱼佩不只是玉佩,它是一把钥匙。公佩在岳家祠堂,母佩在你手里。两佩合在一处,能打开岳家祠堂后面的一间暗室。那暗室里有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你外祖父临终前只说了一句——'东西在里面,该囍囍拿。'
你外祖父叫岳正卿,礼部尚书,二十年前过世。他走之后,岳家当家的是你大舅岳承嗣。你大舅这个人,面上温和,心里不清楚。我离开京城前跟他吵过一架,他说了一句话——'佩在我在,佩不在我不认这个妹妹。'
囍囍,京城水深。到了之后先安顿,别急着找岳家。崔妈妈知道的比你多,她会慢慢告诉你。信不过的人不靠近,信得过的人不多交。
记住见佩莫急,见人莫信。
母字。"
沈囍把信看了两遍。
双鱼佩是钥匙。岳家祠堂后面有暗室。外祖父说东西该她拿。大舅说佩在他才认她这个妹妹。
这事比她想的复杂。
她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,收进贴身衣袋里,跟季伯那块玉牌挨着。
正想站起来,崔妈妈端着碗面进来了。
"姑娘,先吃口热的。驿站里没什么好东西,下了碗汤面,加了点我带的干虾米。"
沈囍接过碗,吃了一口。面一般,但热乎。
"崔妈妈,我娘有个哥哥叫岳承嗣,你知道吧?"
崔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来,手又开始搓裙子了。
"知道。大少爷。"
"你见过他?"
"见过两次。夫人走的时候他来送过一次,后来夫人出嫁他又来过一次。两次都没说几句好话。"
"什么意思?"
崔妈妈犹豫了一下:"头一次他说夫人带走母佩就别想回去。第二次他说——'你嫁了人就别姓岳了,岳家没你。'"
沈囍拿筷子搅了搅面,没急着吃。
"那大舅为什么这么在意双鱼佩?"
"姑娘,岳家祠堂那个地方……不只是供奉祖宗牌位。"崔妈妈声音压低了,"据说岳家祖上留了东西在祠堂里,要两块佩合在一块才能开。没人知道里头是什么,但岳家几代人都守着这个规矩——佩不外传,合佩者得之。"
"得什么?"
"不知道。夫人没跟我说过。"
沈囍低头吃了两口面,脑子转得飞快。
大舅守着公佩不放,她娘带着母佩离开。现在她带着母佩回去,等于送上门了。大舅要么抢,要么拉拢。不管哪一种,她都得先站住了脚再说。
"崔妈妈,明天到下个驿站还有多远?"
"走一天。后天就能到第二个驿站,歇一晚再走五天就到京城了。"
沈囍点了点头,把面吃完了。碗搁在旁边石墩上,她擦了擦嘴。
"那明天开始,你把你知道的岳家的事,一点一点跟我说。不急,路上有的是时间。"
崔妈妈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