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囍走了之后第三天,沈萱的禁足令就来了。
但不是冲沈囍的事来的——沈囍人在路上,泼泔水那事刘婆子回去就翻供了,说自己是端着泔水不小心撞上的。沈阙就算不信,也没证据拿沈萱怎么样。
真正让沈萱被禁足的,是库房的账。
这事还得从沈囍走之前说起。
走之前一天,沈萱忽然在沈阙面前提了一茬。
"爹,姐姐开了铺子,进药材的银子是不是从库房支的?那铺子挣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?"
这话说得刁。意思是沈囍用侯府的钱做自己的生意,中饱私囊。
沈阙当时没当场发作,转头让人把库房总管叫来。库房总管姓陈,五十多的老头,在侯府干了二十年了。
"最近一年的账,拿出来。"
陈总管吓了一跳,忙去翻账本。
沈萱也在场,脸上挂着笑。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——沈囍不在,她来发难。要是能坐实沈囍"挪用公款",沈囍就算从京城回来也翻不了身。
账本搬出来一共七本。沈阙翻了翻,皱眉。他是武将出身,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收支流水头疼。
"让沈囍来。"他说。
"囍姑娘已经出发了。"管家小声提醒。
沈萱嘴角的笑没藏住。
沈阙看了她一眼。然后做了个谁都没料到的决定。
"把账本搬到正堂。让长渊来。"
沈长渊沈阙长子,世子——半个时辰后到了正堂。他本来以为是要商量什么军务,进来一看桌上摊了七本账簿,愣了。
"爹,这是干嘛?"
"囍囍不在。你替她看看这笔账。"
沈长渊坐下来翻了翻,也头疼。他跟沈阙一样,看数字脑仁疼。
沈萱在旁边坐着,端着茶,笑盈盈地看着父子俩对着账本发愁。
"爹,要不让我看看?"她开口,"我平时也帮姨娘管过府里的小账。"
沈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。
沈萱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拿过第一本账翻起来。
"爹你看,这是库房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的流水。支出这栏,有几笔是支给囍姐姐铺子的——药材进货,一共三笔,总计九两六钱。但这三笔没有囍姐姐的签字,只有库房的单方面记录。"
她说得头头是道。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。
沈阙脸沉了下来。
"陈总管,这三笔是怎么回事?"
陈总管擦了擦额头的汗:"回侯爷,这三笔是沈姑娘铺子进药材时支的银子。当时沈姑娘走得急,没来得及签字,但银子确实是拿去买药材了。"
"没签字就是漏洞。"沈萱接了一句,语气不紧不慢,"爹,万一银子没拿去买药材呢?这账面上也看不出来。"
沈长渊在旁边听着,觉得不对劲,但一时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
正堂里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,管家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"侯爷,沈姑娘走之前留了这个。说是走之前忘了交,让人今天补送来的。"
沈阙接过来一看。
是一张表。
不是账本那种竖排流水,是横竖交叉的格子。左边是日期,往右一栏一栏分着:项目、支出银两、收入银两、经办人签字、用途、备注。
每一笔账都分门别类归在格子里,对得整整齐齐。
从铺子开张到沈囍出发前,一共三个月,每一笔进出银子都列在上面。进货用了多少、卖药挣了多少、铺面租金多少、药材损耗多少,清清楚楚。
最下面还汇总了一行:总支出四十二两三钱,总收入八十六两七钱,净利四十四两四钱。净利中三十两已交入侯府公账,余十四两四钱作为铺子周转。
沈阙看完,把那张表搁在桌上,抬头看沈萱。
沈萱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。
"爹——"
"你不是要查账吗?"沈阙指了指那张表,"你自己看看。三笔进货银子一共九两六钱,全在这儿。每一笔对应的药材、数量、经手人,一个不差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"
沈萱低头看那张表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沈长渊凑过来看了一眼,愣了:"囍囍做的?这什么格式?我怎么看比太医院的脉案还清楚?"
没人答他。沈囍不在。
但沈阙这时候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"陈总管。"
"在。"
"沈萱说她帮姨娘管过府里的小账。库房这边,赵姨娘经手的账目有多少?"
陈总管脸色变了,支支吾吾。
"说。"
"赵姨娘去年从库房支过几笔银子,说是用于府里采买。但……但有些笔没有去向明细。"
"多少?"
陈总管翻了翻账本,声音越来越低:"一共五笔,总计十八两二钱。没有采买单据,也没有经手人签字。"
正堂里安静了。
沈萱脸色刷白。
"爹,那是姨娘的正常开支——"
"正常开支怎么没单据?"沈阙声音不高,但沈萱听着像砸下来的,"你刚才口口声声说囍囍三笔没签字是漏洞。你姨娘五笔没去向明细算什么?"
沈萱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长渊在旁边默默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,心想:我妹这是把刀提前磨好了等着人来撞。
沈阙站起来。
"沈萱。"
"……爹。"
"从今天起禁足。没有我的话,不许出院门。你姨娘那边的账,让陈总管重新理一遍。缺了多少从她月钱里扣。"
沈萱"扑通"跪下了。
"爹,我错了——"
"你错哪儿了?"沈阙看着她,"你错在不该拿你姐姐当靶子。她不在你才敢闹。等她回来了你试试?"
沈萱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掉。
是真是假不好说。但沈阙没再多看,转身回了案后,拿起别的东西翻。
沈长渊把那张表折好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路过沈萱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妹妹,下次要查账先看看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。"
沈萱抬头瞪他,他理都没理,出了正堂。
当天晚上,沈长渊在自己屋里把那张表又拿出来看。
横竖格子,一目了然。他当了三年世子,看过的账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没有一本比这张清楚。
他拿手指顺着格子划了一遍,嘴里念叨:"这丫头怎么想出来的。"
旁边伺候的小厮问了一句:"爷看什么呢?"
"看囍囍留的账表。"
"清楚了?"
"清楚得邪门。"沈长渊把表折好,"她走之前就知道沈萱要用账做文章?"
小厮不敢接话。
沈长渊想了想,叫人把库房陈总管找来。
"我妹走之前还留过别的东西没有?"
陈总管想了想:"沈姑娘走前一天来过一趟库房,问我要了去年全年的收支底册。看了一个多时辰,抄了些东西就走了。"
抄了些东西。那就是说这张表不是临时做的,是提前对着底册一笔一笔核对过的。
沈长渊把陈总管打发走,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这丫头。"
他起身去找沈阙。进门就说了一句:"爹,囍囍走之前来过库房,提前查了账。她知道沈萱要闹这一出。"
沈阙正在批公文,笔顿了一下。
"她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的?"
"没说。她走之前什么都没跟我交代。"沈长渊把那张表搁在桌上,"但她留了这个。"
沈阙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儿子。
"以后侯府的账,按这个格式来。"
"得嘞。"沈长渊把表揣回袖子,"我明天就跟陈总管说。"
他转身要走,沈阙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"长渊。"
"嗯?"
"盯着沈萱。你妹妹说了,她背后有人在催她。"
沈长渊脚步顿了一下。
"什么人?"
"你妹妹没细说。但她说让崔妈妈和大哥都盯着。"沈阙声音沉下来,"你妹妹是去京城了。但有些线头,在咱们自己府里。"
沈长渊点了下头,没多问。转身出了书房。
院子里月光不错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袖子里那张表又掏出来看了看。
最下面那行汇总——净利四十四两四钱,三十两交公账,余十四两四钱作周转。数字清清楚楚,一笔不差。
他折好表,往自己院子走。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,叫住巡夜的护卫。
"二姑娘院子里今晚有什么动静没有?"
"回世子,二姑娘院里灯早早就灭了。但小翠偷偷出了院门,往东边去了。"
"东边?"
"是。属下没跟。"
沈长渊想了想:"以后小翠出二姑娘院门,记下时辰和方向。不用拦,记就行。"
"是。"
沈长渊揣着那张表回了屋。关门前又看了一眼东边方向——那边是侯府后院围墙,墙外是城东的方向。
沈萱那封信,落款是个"岳"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