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阳别院外面是一条窄巷子，通主街。
沈囍的马车还没到巷口，巷子东边就停着一匹马。马是黑色的，个头大，膘肥体壮，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马。
马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三十来岁，身量高，穿一身深青常服，没戴冠，头发用一根墨色簪子束着。腰间没挂佩饰，但那站姿——两手负在身后，肩背挺直——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，矮个子，穿灰褐短打，像个随从。
这人就是裴妄。
裴妄，字明远。京城人，官居大理寺少卿。这趟来镇国是查一桩跟盐税有关的旧案，跟安阳郡主的赏花宴半毛钱关系没有。
但他偏偏出现在了这里。
沈囍的马车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，裴妄正负着手站在路边。马车经过他面前，速度不快巷子窄，马走不快。
车帘没掀开。但裴妄偏了偏头，往车帘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身后的随从凑上来，压低声音："大人，看什么？"
"这车是谁家的？"
随从看了看马车的标识："镇国侯府的。"
裴妄没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了安阳别院的围墙外面。围墙不高，里面传来的声音听得清楚——笑闹声，还有人在喊拍子。
"一——两手托天理三焦——"
"二——左右开弓似射雕——"
裴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围墙里面。牡丹园里二十来个穿着光鲜的贵女排成两排，跟着一个穿淡青襦裙的姑娘做操。动作谈不上整齐，但每个人都在认真比划，笑成一片。
裴妄看了几息。
"那是谁？"他问随从。
随从踮着脚往里看了看："回大人，看着像镇国侯府的姑娘。沈囍，前阵子被退了婚的那个。"
"退婚？"
"是。靖王萧珩退的亲。后来她开了个养生铺子，在镇国闹得挺热闹。"
裴妄嘴角没动，但眉毛挑了一下。
"侯府嫡女。"他说了四个字。
"是。沈阙的嫡女，生母岳氏。"
裴妄把目光从围墙里收回来。他没再往下看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。走了两步，随从跟上来。
"大人，那个沈囍——"
"不用管她。"裴妄翻身上马，动作利落，"侯府嫡女，有趣。"
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随从也不确定这位大人到底是觉得有趣还是随口一说。
但跟了裴妄这么多年，随从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位大人说"有趣"的时候，是真觉得有趣。而裴妄觉得有趣的东西，后面多半会出事。
两匹马沿着巷子往主街方向走了。蹄声不紧不慢，在窄巷里回响。
沈囍在车里没看见裴妄。
但马车出了巷口上了主街之后，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。巷口方向，两匹马正拐上主街往另一头走了。
"崔妈妈。"
"嗯？"
"刚才巷子里站着那个人，你看见没有？"
崔妈妈想了想："看见了个穿深青衣裳的，高个子。没太注意。"
"他看我们马车了。"
"看一眼而已吧，路上碰着谁不看一眼？"
沈囍把车帘放下来，靠回车壁上。
不对。那人不光看了马车。他后来走到安阳别院围墙外头，往里面看了。他看的不是马车，是她教操那场面。
崔妈妈没注意到，但沈囍注意到了。
她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在铺子里待久了，练出了看人的习惯。什么人是随便看看，什么人是在留意，她分得出来。那个人站在巷子里的姿势不是等人，是观察。
"崔妈妈，大理寺的人你见过没有？"
"大理寺？"崔妈妈愣了一下，"好端端的问这个干嘛？"
"随便问问。"
崔妈妈想了想："以前夫人倒跟大理寺的人打过交道。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我记不太清。怎么了？"
沈囍没回答。
她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，写了一行字：
八：安阳别院外巷口，深青常服男子，高个子，三十来岁。有随从。观察马车及院内活动。骑黑马，体格不像文官。
写完她看了看，觉得还不够。又加了一行：
身份未知。可能为官身。留意。
合上本子塞回挎包。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：异常事件记录。检测到高关注度人物对宿主产生观察行为。关注者身份：权臣级。关注等级：异常。建议宿主保持警惕。】
权臣级。
沈囍看着这两个字，心里不太舒服。
她一个开铺子卖药的，被权臣级的人盯上了。这算什么事？
"沈砚。"她冲外头喊了一声。
"嗯？"
"刚才出巷子的时候，你看见什么人没有？"
沈砚在外头想了想："看见两匹马走了。黑马，挺壮的。怎么了？"
"那人什么长相？"
"没看清。马倒是不错，腿长膘厚，跑起来肯定快。"
沈囍翻了个白眼。我问人你说马。
"以后路上碰着看着不对劲的人，记住长相。别光看马。"
"得嘞。"沈砚嘴上应着，语气明显没当回事。
沈囍也没再说。她靠回车壁，闭了眼。
马车继续往侯府方向走。日头已经偏西了，影子拉得很长。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石子，咯噔咯噔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崔妈妈的声音传来："姑娘，到了京城您还开铺子吗？"
"开。先安顿，后开铺子。"
"开在哪儿？"
"到了再说。先找地方住下来。"
"那京城的人会不会跟镇国一样——一开始笑话您，后来跟着您做操？"
沈囍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。
"崔妈妈，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？"
"我就是问问。"
"问什么。到了就知道了。"
沈囍重新闭上眼。脑子里那行"权臣级"还搁在那儿。她想了想，还是没当回事。该干嘛干嘛，先到京城再说。
马车拐了个弯，侯府的轮廓已经在远处看见了。沈砚在外头又哼起了跑调小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