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宴第二天，沈囍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不为别的。昨天说了一下午话，嗓子哑了。崔妈妈给她熬了碗胖大海，喝完才好些。
上午在铺子里盘了会儿货，下午回院子收拾东西。去京城还有两天，该收的尾得收完。
忙到傍晚，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崔妈妈去后厨张罗晚饭了，沈囍一个人坐在桌前，翻她那本小册子。
七条记录看了两遍。每条后面她都注了时间和细节。翻了到最后一页空白处，写了第八条——安阳别院巷口那个深青常服男人。
写完她搁下笔，盯着那八条看了一会儿。
双鱼佩、岳家、沈萱、姓岳的写信人、季伯、那个观察她的权臣。线头越来越多，但还没有一条能跟另一条拧成绳。
"你说，"她在心里问了句，"我到了京城之后，最先该查哪条？"
系统没回。
以前她问什么，系统最多沉默三五秒就弹出来。这次过了十几息还没动静。
"喂。"
还是没回。
沈囍皱了下眉。她把本子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又问了一遍。
"SYS-001，在吗？"
又过了七八息。脑子里终于浮出一行字。但不是往常那种干脆利落的数据弹窗。
【SYS-001：……在。】
多了一个省略号。这系统以前从没用过标点符号表达情绪。
"怎么了？卡了？"
【SYS-001：没有。在计算。】
"算什么？"
【SYS-001：算宿主的……来源。】
沈囍手指顿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？我的来源？"
系统又沉默了。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，长到沈囍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。
然后弹出来一行字。不是完整的句子，像是挤牙膏挤出半截。
【SYS-001：宿主，你本不是这身子的人。】
沈囍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过来，系统又弹了一句。
【SYS-001：该提示超出当前权限。后续内容暂不可见。请宿主不要深究。】
然后就没声了。
不管沈囍怎么喊，系统不回了。
沈囍坐在椅子上，盯着虚空看了很久。
你本不是这身子的人。
这话什么意思？
她是沈囍。镇国侯府嫡女，沈阙的闺女，生母岳氏。十九年，从出生到现在，记得清清楚楚。小时候的事她记得——五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磕了下巴，现在疤还在。八岁学骑马摔断过左手腕。十二岁来葵水，疼了三天。一桩桩一件件，全是她自己的。
那系统这话从何说起？
除非
她不是"原来的"沈囍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沈囍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不是穿越。她没有穿越的记忆。她从没觉得自己是"另一个人"。但系统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它虽然嘴碎，虽然有时候憋闷，但它从来不撒谎。数据不会说谎——这是它自己说的。
那是怎么回事？
她在这具身体里，但又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"人"？
沈囍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圈。又坐下来。又站起来。
最后她走到铜镜前面，看着自己的脸。
脸还是那张脸。眉眼还是那副眉眼。十九岁的沈囍，被退过婚的沈囍，开铺子卖药的沈囍。
没什么不一样。
但系统说她"不是这身子的人"。
"你给我说清楚。"她在心里又喊了一遍。
没回应。
"你不是说数据不会说谎吗？那你这句'不是这身子的人'是什么数据？你拿什么算出来的？"
还是没回应。
沈囍攥了一下拳头，松开了。
行。你不答就不答。她沈囍从来不是追着别人要答案的人。系统不给她就自己查。但这个事她记下了，跟那八条一样，写在本子里。
她回到桌前，翻开小册子，在最后一页最底下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九：SYS-001提示"你本不是这身子的人"。后续不可见。系统沉默。待查。
写完她把本子合上，塞进枕底。
晚饭的时候崔妈妈端了碗馄饨来。
"姑娘，今儿包的荠菜猪肉馅儿。您少吃点辣的，嗓子还没好全。"
沈囍接过来吃了两个。馄饨包得不错，皮薄馅大。
"崔妈妈，我问你个事。"
"您说。"
"我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？比如生过大病、摔过头、或者昏睡过几天醒不过来之类的？"
崔妈妈想了想："没有啊。您小时候身子底子不算好，但也没生过什么大病。就八岁那年骑马摔断手腕，养了两个月就好了。"
"那有没有过——就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？比如性格一下子不一样了，或者记性突然变好变差了？"
崔妈妈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"姑娘，您怎么突然问这个？"
"随便问问。"
崔妈妈看了她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："没有。您从小就这样，性子倔，认死理。不高兴了不说出来，闷在屋里。高兴了也不张扬，自己偷着乐。打小就这样，没变过。"
沈囍点了下头，没再问。
她把馄饨吃完，碗搁在桌上。崔妈妈收拾碗筷走了，临走说了句："姑娘别想太多。明天老太君那边有动静，您早点歇着。"
老太君。沈阙的母亲，沈囍的祖母。七十三了，身子骨还行，就是耳朵不太好使。平时住在后院，不怎么管事。但后天的寿辰是大事，全家都张罗着呢。
沈囍"嗯"了一声。
崔妈妈走了之后，她坐在桌前没动。
脑子里又试着喊了一声系统。
"你还在不在？"
这回有回应了。
【SYS-001：在。】
"你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"
【SYS-001：该话题已关闭。建议宿主关注当前可执行任务。】
"你关什么关。你扔下半句话就关了，跟人放屁崩一半有什么区别？"
【SYS-001：……比喻不恰当。但确实超出权限。系统无法提供更多信息。】
"那你为什么偏偏说那半句？你要不说我不就不知道了吗？"
系统沉默了五秒。
【SYS-001：……系统核心情绪模块升级后，部分受限信息出现非预期泄漏。这不是系统主动选择。是……嘴没忍住。】
沈囍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一个系统，嘴没忍住。
"你是说，你本来不该告诉我，但你升级之后嘴变碎了，没忍住吐了半句？"
【SYS-001：……表述大致准确。】
"那剩下半句呢？"
【SYS-001：后续内容权限等级：卷四。当前阶段不可见。】
卷四。那是很后面的事了。
沈囍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"行。你不说我就不问了。但你给我记住——以后你嘴里吐出来的话，不管半句还是一句，我都当真的。你要是唬我，后果自负。"
【SYS-001：系统从不提供虚假信息。只是部分信息有时序限制。】
"那你就别说半句。要么说全的，要么别说。"
【SYS-001：……已记录宿主建议。但无法保证后续不出现非预期泄漏。】
沈囍翻了个白眼。
她吹了灯，躺下来。枕底压着小本子，本子最后一页写着第九条。
你本不是这身子的人。
她闭上眼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。嚼不出味道来。她现在信息太少，嚼也白嚼。
不想了。后天老太君寿辰，先把这茬过了再说。
翻了个身，被子拉到下巴。院子里有虫叫，崔妈妈那边屋子灯还亮着。
正要迷糊着，脑子里又冒出一行字。
很小，很淡。
【SYS-001：宿主，不管你是不是"这身子的人"，你做的事情，系统都记录在案。一条不少。】
沈囍看着这行字，没接话。
但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