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就是老太君七十三岁寿辰。
老太君姓沈,闺名叫不出,全家上下都叫她老太君。七十三了,耳朵背了五六年,眼睛倒是还好,穿针引线不太行,看人脸色一绝。沈阙在她面前都老实三分。
寿辰前一晚,全家人在前厅围坐吃饭。
沈阙坐主位,老太君坐他旁边。沈长渊挨着沈阙坐,沈囍坐老太君右手边,沈砚坐沈囍对面。崔妈妈和几个伺候的站在后头。
桌子不大,坐了一圈刚好。
老太君今天精神好,穿了件暗红绣松纹的褙子,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了沈囍一眼,声音洪亮——耳背的人说话都洪亮。
"囍囍,听说你明天要走?"
沈囍凑近了些:"后天走。明天是您寿辰,我不走。"
"啊?走什么?"
"明天您寿辰!我不走!"
"哦。"老太君点了点头,"走也好,出去看看。京城好地方。"
沈囍哭笑不得。说了半天白说了。
沈阙在旁边给沈囍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解释了,随她说。
席间沈长渊给老太君夹菜,老太君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,筷子一拨,推回去。
"不吃这个。腻。"
"那吃鱼。"沈长渊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过去。
"鱼有刺。"
"我挑了。"
"你挑的不干净。上次你给我挑鱼,我吃了一根刺卡了三天。"
沈长渊缩回手。他上个月才当上世子,在老太君面前还是个孙子。
沈砚在对面看乐了,偷着笑。老太君眼一瞪:"笑什么?"
"没笑没笑。"沈砚低头扒饭。
沈囍给老太君盛了碗汤搁在手边:"奶奶,喝汤。山药排骨的,养胃。"
老太君端起来喝了一口,点了下头。又喝了一口。
"囍囍弄的?"
"嗯。山药健脾,排骨补钙。您多喝点。"
"什么钙?"
"就是——让骨头结实的东西。"
老太君"哦"了一声,又喝了口。
喝完把碗搁下,看着沈囍:"囍囍,你说的那些什么养生,我听人说了。说是你编了本册子,满城都在买?"
"是。城南一个说书人编的,不是我编的。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,他记下来改了改就卖了。"
"卖多少钱?"
"三十文一份。"
"贵了。"老太君一拍桌子,"十五文就够了。"
沈阙筷子差点没拿稳。沈长渊低头憋笑。沈砚直接笑出了声。
"奶奶,三十年前的价了。"沈囍说,"现在三十文一份不算贵。一壶茶还二十文呢。"
"茶是茶,纸是纸。纸又不费什么本钱。"老太君道理一套一套的。
沈囍没跟她争,给她又添了半碗汤。
老太君喝着汤,忽然问了一句:"囍囍,你那些养生的法子,到底从哪学的?"
这问题桌上的都想问。
沈阙看了沈囍一眼。沈长渊也抬了头。沈砚扒饭的动作慢了。
沈囍想了想。
"奶奶,我跟您说个事。您别害怕。"
老太君筷子一顿:"说。"
"我做过很多梦。"
"梦?"
"嗯。从十四五岁开始,隔三差五做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的世界跟咱们不一样——没有皇上,没有官员,买东西不用银子,用一个叫'码'的东西扫一扫就成。出门坐的不是马车,是一种铁壳子,比马车快十倍。"
桌上安静了。
"人呢,不分什么嫡出庶出,男女都一样念书。姑娘不用学绣花弹琴,学的是算账、管事、看天象、看人体。我那些养生的方子,就是梦里学的。"
老太君看着她,表情没变。
"梦里的我——不是叫沈囍。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,反正干了别的行当。但我记得她学的那些东西,全记得。醒来就往本子上抄。抄了好几本。"
沈长渊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没说出来。沈砚筷子搁下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
沈阙表情最平静。他大概早就觉得他闺女的那些"养生知识"来路奇怪,现在听了一个解释,反而觉得说得通。
"所以你那些什么——摸鱼、向上管理,也是梦里学的?"沈长渊问。
"对。梦里的世界有这个词。"
"摸鱼是什么意思?我昨天听人说了半天才明白。"沈长渊摇头,"就是偷懒嘛。"
"不一样。偷懒是什么都不干。摸鱼是让别人以为你在干,其实你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沈阙打断他,"别在这儿学摸鱼了。吃你的饭。"
沈长渊缩了缩脖子。
老太君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沈囍,那双老眼比年轻人都亮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太君开口了。
"梦也好,不是梦也好。管它从哪来的,管用就行。"她说,"你爹的胸闷好了,你大哥的腰好多了,我这个胃喝了你的山药汤也舒坦。东西好就是好,管它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梦里来的。"
沈囍看着老太君,心里一热。
"但那个什么——铁壳子比马车快十倍?那不翻了?"
"奶奶那是梦里的东西,不用当真。"
"哦。"老太君又喝了口汤,"那你到了京城,也给我寄点山药回来。这汤不错。"
"得嘞。"沈囍应了一声。
沈砚在对面忽然来了一句:"囍姐,梦里有没有那种——吃了就力大无穷的药?"
"没有。但梦里有一种东西叫蛋白粉,喝了长肌肉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但我不会做。"
沈砚"哦"了一声,重新扒饭,明显失望了。
沈长渊在旁边忽然冒出一句:"那个——梦里的姑娘不用学绣花,那学什么?"
"学算账、学管事、学看人体、学天文地理。什么都学。"
"那男的也学这些?"
"一样学。"
沈长渊想了想,说了句让全桌人都意外的话:"那挺好的。"
老太君"嗯"了一声:"是挺好。你妹子那些本事,要不是梦里学的,你上哪学去?绣花能学出八段锦来?"
沈长渊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。沈阙又给老太君夹了块豆腐——红烧肉被退了,豆腐总不腻吧。老太君吃了,没退。
沈砚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,忽然问:"囍姐,梦里有没有糖人?"
"有。不过梦里的糖人不是人吹的,是机器做的。"
"机器是什么?"
"就是——不用人干活,自己会动的东西。"
"那不成了精了?"
沈囍差点笑出来:"差不多。"
崔妈妈在后头听着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没忍住插了句嘴:"姑娘,那个梦里的世界——姑娘嫁人吗?"
"嫁。不过不叫嫁人,叫结婚。也不管什么嫡出庶出的,两个人你情我愿就行。"
"退婚呢?"崔妈妈又问。
"没有退婚。不愿意了就分开,叫离婚。不用什么八字不合,不愿意就是不愿意。"
崔妈妈"哦"了一声,表情很复杂。
老太君把汤碗搁下来,看着沈囍。
"囍囍,你被退了婚,心里怨不怨?"
桌上又安静了。
沈囍看着老太君。老太太七十三了,耳朵背,眼睛倒亮。
"不怨。奶奶,退了就退了。我现在有铺子、有手艺、有银子挣。一个人也过得挺好。"
"那以后呢?不嫁了?"
"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"
老太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拍了拍沈囍的手背。
"囍囍是个好的。"
就这四个字。手劲儿还不小,拍得沈囍手背生疼。
沈囍低头喝了口汤。嗓子眼有点发紧,不是胖大海没泡开的原因。
饭吃到天黑才散。老太君由丫鬟扶着回后院,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句:"明天寿辰,不用搞太大排场。叫几个人来吃顿饭就行。省下的银子给囍囍路上花。"
沈阙应了。
老太君走远了。沈阙站在前厅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。
沈长渊凑过来:"爹,奶奶今天话多。"
"高兴了。"沈阙转身回案前,"你妹要出远门,她高兴不起来,嘴上多说几句话装着没事。"
沈长渊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一层。
沈囍回到自己院子,崔妈妈帮她收拾明天寿辰要穿的衣裳。
"姑娘,穿哪件?"
"那件暗青的。"沈囍从箱子里翻出来,拍了拍,"不花哨。奶奶不喜欢花哨的。"
"得嘞。"崔妈妈把衣裳挂好。
沈囍坐到桌前,把小本子从枕底摸出来,翻到第九条。
你本不是这身子的人。
她想了想,在这行后面添了一句:
但老太君说"囍囍是个好的"。不管我是不是这身子的人,这句话是真的。
合上本子,塞回枕底。
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任务"让全家笑出声"已达成。参与人数:6人。情绪指数:快乐值峰值82。积分+80。当前积分累计:800。】
八百分了。
沈囍看了看这个数字。八百。一个她觉得还不错但又说不清到底够不够的数字。
她刚吹了灯,院子里传来崔妈妈的声音:"姑娘,明早寿辰辰时开始,您几时起?"
"卯时三刻。"
"那我把闹更叫早一炷香。"
"行。"
沈囍躺下来。被窝还有点凉,她缩了缩脚。
外头沈砚那边院子传来一声响——大概又是包袱掉地上了。
"沈砚你给我消停点!明天还要给奶奶贺寿呢!"
"知道了!"远处传来一声嚷。
沈囍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脑子里最后浮出来的不是系统那行"你本不是这身子的人",而是老太君拍她手背那一下——劲儿还挺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