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衙门在皇城东南角,是一组灰砖建筑。外面看着不起眼,里头地方不小。裴妄的签房在二进院子东厢,窗户朝北,采光一般,但胜在清净。
这天下午,裴妄从外头回来,进了签房。他的随从矮个子,姓孙,叫孙四跟在后头,手里抱着一摞卷宗。
"搁那儿。"裴妄指了指桌角。
孙四把卷宗放下,没走。他站在那儿,像是有什么话憋着。
"说。"裴妄翻开了最上面那份卷宗。
"大人,您上午说的那个——让我记的东西——"
"哪个?"
"就是——沈姑娘那个。您让我把她那些反常的言行记下来。"
裴妄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。
"记了没有?"
"记了。但——"孙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"大人您看看,属下记得对不对。"
裴妄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——孙四识字不多,写得跟蚯蚓爬似的:
"一、沈姑娘在安阳郡主赏花宴上嗑瓜子。边嗑边教贵女做操。操名叫八段锦。"
"二、沈姑娘在赏花宴上说什么摸鱼、向上管理。属下没听过这两个词。问了一圈人也没人说得出典。"
"三、沈姑娘走之前留了一张账表,横竖格子,比大理寺的账本还清楚。侯府库房总管看了直冒汗。"
裴妄看完了,把纸搁在桌上。
"你这是记了三条。还有呢?"
"没了。属下就知道这三条。大人您说了让属下记,属下就记了这三天打听到的东西。"孙四搓了搓手,"但大人,属下有个事想问。"
"问。"
"咱们查的是盐税旧案。这个沈姑娘——她跟盐税有什么关系?"
"没有直接关系。"
"那大人您让她——"
"我说让你记你就记。问那么多干什么。"裴妄语气不重,但孙四马上闭了嘴。
孙四在裴妄身边跟了六年。他了解这位大人的脾气——平时话不多,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别多问。问了他也不说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孙四隐约觉得不对劲。
裴妄查案有个习惯——记笔记。他手边常年放一本黑皮册子,查到什么就往里头写。但以前那本册子记的都是案卷线索、人证物证、时间线之类的。这次孙四看见裴妄往里头写东西的时候,写完自己看了半天没翻页。
这不像在记案卷。
孙四走后,裴妄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八段锦。摸鱼。向上管理。账表。
他又翻开自己的黑皮册子,在最后一页后面写了几个字:
"沈囍言行补录
四、养生语录。该女对太冲穴、揉腹、勾脚尖等养生法信手拈来,不像从书本上学来的。口吻像在讲家常话。出处不明。
五、八段锦改良版。在赏花宴上教二十余名贵女同做。据说该女在镇国侯府前院每天带操。有固定套路。八式。节奏稳定。
六、账表。横竖格子格式。库房总管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排法。沈家长子沈长渊说'比太医院的脉案还清楚'。该女留此表后离镇国,据信已抵京。"
写完这几条,裴妄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着册子上的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但也不是不笑。是那种——觉得荒谬但又不讨厌的微妙表情。
一个侯府嫡女。被退了婚。不去哭不去闹,开铺子卖药。编了本养生经满城卖。在贵女聚会上嗑瓜子。教贵女做操。留了张账表把侯府库房的账理得比管事还清楚。
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。但攒在一起看,就不正常。
裴妄把册子翻回前面。前面记的是盐税案的线索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名、银两数目。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。
翻到后面这几页,画风突变八段锦、摸鱼、向上管理。
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割裂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
"大人,衙门里送了份文书。"一个小吏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卷筒。
"进来。"
小吏把文书放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裴妄展开看了一眼——是盐税案的补充材料,关于三年前镇国盐课的一笔转账记录。
他看了两行,目光停住了。
转账记录上有一行:镇国盐课余银,经手人岳承嗣。
岳承嗣。
裴妄把册子翻开,找到他之前记岳家那几条。岳承嗣,前任礼部尚书岳正卿之子,现岳家当家。跟沈阙的妻子岳氏是兄妹关系。
也就是说——沈囍的大舅。
裴妄把盐税案文书和自己的册子并排放着,看了很久。
盐课余银经手人岳承嗣。沈阙的妻子姓岳。沈囍要来京城。裴妄在朱雀街碰到了沈囍,沈囍主动走过来跟他讲养生。
这几条线之间有没有关系?
裴妄不确定。但他做了六年大理寺少卿,直觉告诉他——有。
他拿起笔,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:
"沈囍入京时间与盐税案补充材料到达时间间隔不足三日。是否巧合待定。"
写完他看了看,觉得不太对。沈囍入京是她爹决定的,跟盐税案文书什么时候到有什么关系?他这么记,等于把两件不相干的事硬拉到一起。
但裴妄还是没划掉那行字。
傍晚,孙四进来添灯油。
裴妄已经走了。桌上摊着那本黑皮册子。孙四扫了一眼——没细看,不敢细看。但他瞥见了最后一页上的字。
不是案卷线索。是什么"八段锦""摸鱼""向上管理"之类的词。
还有最底下,裴妄用稍大的字批了两个字。
孙四识字不多,但这两个字他认得。
"胡闹。"
孙四站在桌前愣了一会儿。大人批这两个字,是说谁胡闹?是说那个沈姑娘?还是说自己记的东西胡闹?
他没想明白,也不敢问。添完灯油就退出去了。
裴妄回到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他进了签房,点了灯。看见册子还摊在桌上,走过去合上了。
坐下来,倒了杯凉茶。喝了一口。
然后又把册子翻开,看了看那几页。
"胡闹"两个字写在页眉上,墨迹还没干透。
裴妄看了两息,伸手把那页翻过去了。
他拿起盐税案的文书继续看。看了三行,发现自己走神了。脑子里转的不是盐课银两的数目,而是今天下午在朱雀街上沈囍跟他说的那几句话。
"大人印堂发青,是肝郁气滞。"
"太冲穴,就是脚背大拇趾和二拇趾中间那个窝。"
裴妄放下文书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他穿了双官靴,看不到脚背。但他知道太冲穴在哪——太冲穴在足背第一二跖骨之间。这个位置他学过。大理寺验伤的时候会用到穴位知识。
但她说的那个位置——"大拇趾和二拇趾中间那个窝"——确实是太冲穴。准确。不是瞎说的。
裴妄又端起茶杯。
一个被退婚的侯府嫡女。开铺子卖药。会穴位。会配药。会做操。会理账。会讲摸鱼学。
还有——她爹娶了一个姓岳的女人。而岳家的当家人岳承嗣,正好出现在盐税案的转账记录上。
裴妄把茶杯搁下来。
"孙四。"
孙四在隔壁值房应了一声,跑了过来。
"大人?"
"你接着记。那个沈姑娘——以后她在朱雀街、崇仁坊一带有什么动静,你都记下来。不用打听,看见什么记什么。"
"是。大人,还记什么?"
"什么都记。她买了什么、说了什么、见了谁。"
孙四应了,但忍不住问了一句:"大人,这个沈姑娘——咱们到底是查她还是——"
"记就行。问什么。"
"得嘞。"孙四缩着脖子退了出去。
裴妄把册子合上,搁在桌角。灯芯爆了一下,屋里暗了一瞬又亮了。
他看着那本黑皮册子。前面五十多页是盐税案。后面几页是沈囍。
两个案子搁在一本册子里。
裴妄把盐税案的文书拿起来,继续往下看。看了两页,发现自己在想沈囍说的那个揉太冲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孙四。"
"大人?"
"你去查一样东西。太冲穴揉三十六下,这个说法有没有典。是哪本书上的。"
孙四愣了一下:"什么太冲穴?"
"你去查就是了。医书里头翻。"
"属下——属下不懂医书啊。"
"找人问。太医院的人,药铺的人,都行。问完了回来告诉我。"
"是……"孙四一脸困惑地走了。
裴妄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下有块青石,上面落了几片叶子。
脑子里——他不知道沈囍脑子里有个系统。但他自己的脑子里,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
这个沈囍,不是普通的侯府嫡女。
他回去坐下,把黑皮册子翻开,在"胡闹"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:
"该女入京目的待查。岳家线是否为主动接触待定。"
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拿盐税案文书盖住了册子。
灯油快尽了,火苗跳了两下。裴妄没添,就着昏暗的光又看了一页卷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