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伯是昨天到的。
沈长渊在镇国不放心京城这边,从侯府拨了个库房管事过来帮忙。钱伯本名钱福,六十出头,在镇国侯府管了三十年库房,账目上一笔没出过差错。沈长渊派他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"钱伯去了,账就清了。"
钱伯到的那天,先给老太君磕了头,又给沈阙请了安。第二天一早就钻进了库房。
他花了半天把费伯记的账册翻了一遍。翻完脸就白了。
"侯爷,账对不上。"
沈阙正在前院签房里看公文,听到这话笔停了。
"对不上多少?"
"八十两银子的物料。药材、布匹、还有一批三叔公留下的旧物。账上记的有,库里找不着。"
沈阙放下笔。
"锁呢?"
"锁没坏。费伯的钥匙也确实就一把。"
"人呢?费伯人呢?"
"在前院等着呢。吓坏了。"
沈阙站起来。沈囍刚好从前院过来,在门口碰上了钱伯。
钱伯她认得——小时候在镇国侯府见过,管库房的老头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
"钱伯。"
"大姑娘。"钱伯拱了拱手,脸上着急,"您来得正好。库房那账——"
"我听崔妈妈说了。带我去看。"
库房在沈邸第三进的西边,两间连通的屋子。费伯站在门口,手攥着钥匙串,指节发白。
"侯爷,大姑娘。我——我真的没动过那些东西。钥匙一直贴身——"
"进去看。"沈阙没接他的话。
门打开。库房不大,两排木架子靠墙,上面摆着箱笼和布包。左边是药材,右边是布匹杂物。角落里还有几口落灰的旧箱子——三叔公留下的。
沈囍扫了一眼。东西看着不少。
"钱伯,你说差了什么?"
钱伯从怀里掏出账册,翻到标了红记的那一页。
"第一笔,药材。账上记的是白术十斤,库里只有七斤。差三斤。白术市价一斤约一两二钱,三斤就是三两六钱。"
"第二笔,布匹。账上记的是细棉布八匹,库里只有五匹。差三匹。一匹约二两,三匹就是六两。"
"第三笔,三叔公旧物。账上记的有旧瓷瓶一对、铜镜一面、旧书十五册。瓷瓶和铜镜在,书不在了。旧书不好估价,但三叔公留下的东西,少一本都是大事。"
沈阙听完看了费伯一眼。
费伯急得声音都抖了:"侯爷,这些东西——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清点过,按账册记的,当时都在。后来我就没动过库房——"
"没动过?没动过怎么少了?"沈阙声音不高,但费伯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
沈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她走到木架子前,把上面的箱笼一个个拉开看。
药材那一排,她拉开第一个箱子——白术,不多不少。第二个箱子——茯苓。第三个箱子——黄芪。
她又拉开角落的旧箱子。第一个瓷瓶,在。铜镜,在。第二个箱子——空的。第三个箱子——旧书。她翻了翻,数了一下,十五册。
等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看钱伯。
"钱伯,你说旧书少了。少了几册?"
钱伯翻了翻账册:"账上记的是三叔公旧物第二批,旧书十五册。库里第三箱里有十五册——不对。账册上这批旧物分两批,第一批二十册在东箱,第二批十五册在西箱。我刚数了东箱,只有八册。"
沈囍走到东箱前面,拉开。里面确实有旧书。她数了两遍——八册。
"西箱呢?"
"西箱也有十五册。"
"那就是说,东箱的二十册变成了八册,少了十二册。西箱的十五册没少。"
"对。"钱伯点头。
沈囍又看了看药材。
"钱伯,你说白术少了三斤。账上记的多少?"
"十斤。"
"放在哪个箱子?"
"第一个箱子。"
沈囍把第一个箱子拖出来,翻开。里面确实有白术。她拎了拎不少。又叫费伯找了个秤来,称了一下。十二斤。
"多少?"
"十二斤。"费伯称完报数,自己都愣了。
钱伯看了看账册:"账上记的是十斤。库里实际有十二斤。多了两斤。不是少了三斤。"
沈囍站在第一个箱子前面。
"钱伯,你再看一下布匹。账上记的是八匹,库里只有五匹。差的那些——你查过别的箱子没有?"
钱伯愣了一下。他走到布匹那一排,把每个箱子都翻了一遍。在第三个箱子里,他找到了三匹细棉布——跟另外五匹放一块儿了,但记在了另一个箱子的名下。
"这三匹——"钱伯翻了翻账册,"账上记在第二箱,实际在第三箱。"
沈囍把账册接过来。
她看了两遍。然后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格子。
横着分了五列:品名、账载数量、库中实数、账载位置、实物位置。
竖着列了三行:白术、细棉布、旧书。
她一项一项填进去。
白术账载十斤,实数十二斤,多了二斤。账载位置第一箱,实物位置第一箱。
细棉布账载八匹,实数八匹。账载位置第二箱,实物位置散在第二箱和第三箱。
旧书——东箱账载二十册,实数八册。西箱账载十五册,实数十五册。
"钱伯,你来看。"
钱伯凑过来看了看那张格子表。
沈囍指着第一行:"白术,不是少了,是多了。费伯搬进来的时候可能称错了,或者后来又添了一回。总之不少。"
第二行:"细棉布没少。八匹都在。只是有三匹放错箱子了。费伯记的时候按箱子记的,三匹从第二箱挪到了第三箱,但账上没改。"
第三行:"旧书——东箱二十册只有八册,西箱十五册都在。但你看这行——"她指着账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字,"东箱的旧书二十册里,有十二册是杂书,后来费伯把它们归到了西箱跟那十五册放一块了。所以西箱实际有二十七册,不是十五册。你刚才只数了十五册,是因为那十二册混在里头你没分开数。"
钱伯听了,赶紧去西箱把书全搬出来,一册一册数。数完二十七册。
他站直了身子,长出一口气。
"不少。一样不少。"
费伯腿一软,坐地上了。
"我就说我没动——"
"你没动。"沈囍把那张格子表递给钱伯,"你只是没记清楚。东西搬来搬去的,账上不改,时间一长就对不上了。"
钱伯接过那张格子表看了又看,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佩服。
"大姑娘,您这个——这个格子是什么法子?"
"表格。横着列项目,竖着列品类。一目了然。比翻账册快。"
钱伯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:"我管了三十年库房,没见过这种排法。好。真好。"
沈阙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。这时候他走到桌前,看了看那张格子表。
他看了有十息。
然后挑了下眉。
"你这脑子,倒不像侯府出来的。"
沈囍把表格收起来。
"爹,侯府出来的人就不会理账了?"
"以前没见你理过。"
"以前没人让我理。"沈囍把表格折好塞进袖子,"钱伯,以后库房的账按这个格式重新抄一遍。哪个箱子放什么,多少,都标清楚。搬动了就改。一天一记。"
"得嘞。"钱伯应了,捧着表格去库房重新对账了。
费伯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"大姑娘,谢谢您。我这老脸差点丢在库房里。"
"不怪你。以后东西别乱挪就行。挪了改账。"
"是是是。"费伯点头哈腰地走了。
库房里就剩沈囍和沈阙。
沈阙看了看那排木架子,又看了看女儿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理账的?"
"铺子里学的。"
"铺子开了几个月,你就学到这个程度?"
"跟开多久没关系。"沈囍拍了拍手上的灰,"跟人有关。我不爱算账,但我爱列条目。把乱的东西理清楚了,心里舒服。"
沈阙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他转身往库房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停了一下。
"你娘以前也爱列条目。"
沈囍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爹很少主动提她娘。提到的时候语气也总是这样——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。
"是吗。"
"嗯。她嫁进侯府头一年,就把我的书房理了一遍。书架上的书全按她的法子排了。我找了三天没找到我要的那本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问她书在哪儿,她告诉我——'你那个法子乱,我那个法子清楚。你用我那个法子,三天就习惯了。'"
沈囍嘴角动了一下。
"我用了?"
"用了。"沈阙出了库房门,"三天就习惯了。"
沈囍站在空库房里,看着那排木架子。
她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添了一行:
十三:库房账目理清。串户问题,非亏空。爹说娘也爱列条目。记。
写完合上本子。外头钱伯已经在喊费伯过来重新清点了,嗓门又急又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