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伯的账对清了。但事情没完。
库房对不上账的消息在沈邸里传了一圈，又从沈邸传到了外头。传到第二天就变了味——"沈家库房亏空八十两""镇国侯府京城这宅子要败了""沈阙管不了家了"。
传到第三天更离谱了——"沈囍开铺子的本钱是从库房偷的"。
崔妈妈从街上回来，把听到的原话学了一遍，气得帕子都攥皱了。
"姑娘，这帮人嘴也太碎了！明明是串户的账，传成了亏空！"
沈囍坐在铺面门口，擦柜台。铺子后天开张，今天最后一天收拾。
"谁传的？"
"满大街都在说。茶馆里、药市口、布庄门口——到处都在嘀咕。"
沈囍擦完柜台，把布搁下来。
"行。"
"姑娘您想怎么办？辟谣？"
"不辟。"
崔妈妈愣了："不辟？"
"辟了也没用。他们说他们的，我说我的。越辟越觉得你心虚。"
"那——就这么传着？"
沈囍想了想。
"崔妈妈，你去茶馆帮我定个位子。后天下午。就在朱雀街那个茶馆。请几个人过来。"
"请谁？"
"谁能请到谁就请谁。贵女也行，商人媳妇也行，路过的也行。就说我办一场'清账公开课'，教大家怎么理库房账。免费。"
"公开课？"
"就是当着大家的面，把库房账从头到尾理一遍。让所有人看清楚——不是亏空，是串户。传闲话的人自己看明白了就知道传错了。"
崔妈妈想了想："那——万一没人来呢？"
"会有人来的。有热闹谁不看？"
"得嘞。我去定。"
后天下午，朱雀街茶馆。
沈囍到的时候，茶馆二楼已经坐了十来个人。
来得杂。有隔壁布庄的老板娘，有药市卖药材的老张，有几个逛街路过的妇人。还有几个穿得体面的——是京城贵女圈的，不知怎么听说了，来了三个。其中一个沈囍认得——陆三姑娘。她嫁到京城来的，夫家姓林，住在城北。另外两个面生。
陆三姑娘看见沈囍，冲她招了招手。
"沈姑娘，听说你办公开课？我带了两姐妹来。"
"欢迎。坐。"
崔妈妈在桌上铺了一张大白纸。沈囍把库房的账册搁在旁边，又把那张表格拿出来摆好。
人差不多到齐了。二十来个，把二楼挤了大半。
茶馆掌柜端了壶茶上来，也想听，被沈囍拦了。
"掌柜的，你坐下听。但听完之后，外头要是有人传'侯府亏空'，你得帮我作证。"
掌柜嘿嘿一笑，拉了条凳子坐在角落。
沈囍站起来。
"各位，今天请你们来，不为别的。外头传我们镇国侯府京邸库房亏空八十两。我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，把账从头理一遍。理完了，亏没亏，你们自己看。"
她把那张表格展开，贴在墙上。
"这是库房的账。分三部分药材、布匹、旧物。我先说药材。"
她拿笔在表格上写了一行：白术账载十斤，实数十二斤。
"账上记的是十斤，实际称出来十二斤。多了二斤。不是少了，是多了。为什么多了？搬进来的时候费伯称少了，后来又添了一些。他忘了改账。"
下面有人嘀咕："那就是说多了？"
"对。多了二斤。"
第二行：细棉布账载八匹，实数八匹。
"八匹，一匹没少。但有三匹从第二个箱子挪到了第三个箱子，账上没改。所以钱伯查的时候，以为第二个箱子里少了三匹。其实没少。在第三个箱子里放着呢。"
下面又嘀咕了。布庄老板娘凑过来翻了翻账册，点了下头。
第三行：旧书——东箱账载二十册，实数八册。西箱账载十五册，实数二十七册。
"东箱二十册变成了八册，是因为有十二册被挪到了西箱。西箱原本十五册，加上挪过去的十二册，变成了二十七册。钱伯查的时候只数了西箱原账的十五册，没注意到多出来的十二册是东箱的。所以看起来少了十二册。"
她写完最后一行，搁了笔。
"总计——药材多了二斤，布匹没少，旧书没少。八十两的亏空——没有。就是记串了。"
茶馆二楼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布庄老板娘拍了一下桌子："就这么点事？传成了亏空八十两？"
"就是这么点事。"沈囍把表格从墙上揭下来，搁在桌上让众人传看。
药市老张看了看，摇头："这费伯也太大意了。搬了东西不改账。"
"是大意。已经说了他。以后搬动东西当天改账。"沈囍倒了杯茶喝了一口，"各位看明白了？"
"明白了。"几个人点头。
"那回头要是有人传'侯府亏空'，麻烦各位帮我说一句——不是亏空，是串户。已经对清了。"
"行，这没什么问题。"掌柜从角落站起来，"沈姑娘，你这个表格能不能教教我？我茶馆的账也乱。"
"可以。改天你到铺子来，我教你。"
陆三姑娘在旁边看完了一整场，这时候凑过来。
"沈姑娘，你这个格子法——在镇国用过？"
"用过。我铺子的账就是这么记的。"
"学了多久？"
"没学。自己琢磨的。"
陆三姑娘看了她两息，摇了摇头。
"你这个人。"
"怎么了？"
"没怎么。回头我让我家管事的也来学。"
散场的时候，人陆陆续走了。沈囍正收拾桌上的纸笔，崔妈妈在旁边数茶钱——沈囍请的客，但有三个人非要自己付。
二楼下楼梯的时候，沈囍看见一个穿正红绣金对襟长裙的身影在楼梯口站着。
安阳郡主。
她怎么来了？
安阳郡主在京城有座别院，在城西。上个月从镇国回来的。京城贵女圈的消息她一直有渠道知道——陆三姑娘就是她的旧交。
安阳郡主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沈囍在二楼讲课的时候，她就到了。在楼梯口站着听了一整场。
两个人对上了眼。
安阳郡主嘴角动了动。
"沈姑娘。"
"安阳郡主。"
"你那个表格法——不错。"
沈囍看着她。这话从安阳郡主嘴里说出来，分量不轻。上次安阳别院赏花宴，她当众被沈囍带歪了一整场，脸面丢了不少。后来贵女圈散了大半，她憋了多久才缓过来。
"谢谢。"沈囍说。
安阳郡主没多说，转身下楼了。
沈囍目送她下了楼梯，消失在茶馆门口。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安阳郡主下楼的时候，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，手指像是在捏着什么。
她刚才手里拿了个小本子。本子没收起来，进了袖子。但手还在袖子里——像是在翻着什么。
沈囍站在楼梯口想了两息。
安阳郡主在她讲课的时候来了。站了一整场。手里还拿着本子。
她不是来挑事的。她是来记笔记的。
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：反营销事件已记录。流言"侯府亏空"经公开课形式澄清，到场23人，预计二次传播覆盖人数约150人。原流言可信度下降至9%。反营销策略评分：A。积分+50。当前积分900。】
九百分了。
"你给这个事评了A级？"
【SYS-001：策略合理、执行清晰、效果可量化。符合A级标准。】
"那安阳郡主呢？你怎么不说她？"
【SYS-001：安阳郡主……到场旁观，未参与互动。但系统注意到——她在记笔记。】
"我知道。我看见了。"
【SYS-001：她的笔记内容系统无法获取。但行为模式分析——安阳郡主对宿主的"表格法"产生了实质性兴趣。这与之前的对抗关系产生矛盾。系统标记为——观察中。】
沈囍把桌上的纸笔收进布袋，背在肩上。
"观察就观察。她想学就让她学。我不怕别人学我的法子。"
【SYS-001：宿主心胸宽阔。系统表示认可。】
"你不是说我嘴硬吗？我现在是不是也心胸宽阔了？"
【SYS-001：宿主嘴硬和心胸宽阔可以并存。不矛盾。】
"行。你说什么都对。"
沈囍下了楼梯，出了茶馆。朱雀街上人来人往，铺面的招牌——"囍来乐"三个字——明天就能挂上去了。
她走到铺面门口，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里面药柜已经装好，药材分门别类码在格子里。柜台上放着崔妈妈找来的一个算盘和一本空白账册。
沈囍在柜台后面坐下，把空白账册翻开，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：
囍来乐·开业账目·第一日
写完她搁了笔。崔妈妈探头进来。
"姑娘，明天开张，您紧张不？"
沈囍拿算盘拨了两下。
"不紧张。卖药又不是打仗。"
"那您现在干嘛呢？"
"算账。"
"还没开张呢算什么账？"
"先把模板做好。明天一开张就能记。"沈囍拿起笔，在账册上画了五列格子——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金额。
崔妈妈看了一眼那个格子。
"这又是什么法子？"
"表格。"
"跟库房那个一样？"
"一样的道理。横着列项目，竖着列品类。清楚。"
崔妈妈看了看那五列格子，又看了看沈囍。
"姑娘，您这个格子法——安阳郡主刚才在茶馆里也记了。"
沈囍笔停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我在楼上倒茶的时候看见了。她拿了个小本子，您讲一条她记一条。记得可认真了。"
沈囍把笔蘸了墨，继续画格子。
"让她记。记完了她要是用得上，就说明这法子有用。用不上的话——记了也白记。"
崔妈妈摇了摇头："姑娘，您这心态——"
"怎么了？"
"安阳郡主以前怎么踩您的您忘了？现在她学您的东西，您不生气？"
"生什么气？她学我的东西，说明我的东西好。她学了我的东西用上了，以后还能说我不好？说了就是打自己脸。"
崔妈妈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沈囍把账册合上，搁在柜台上。明天开张，这是第一本。后头还会有第二本、第三本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柜台。木头是新的，表面刨得光溜。崔妈妈擦了两遍，油亮亮的。
"崔妈妈，明天开张的时候，第一单生意你帮我记着。不管卖多卖少，第一单我请客。"
"请谁？"
"请自己。泡壶好茶。"
"得嘞。"崔妈妈笑着出去了。
沈囍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，看了看空荡荡的铺面。药柜靠着墙，格子里码着药材，柜台上摆着算盘和账册。招牌明天挂。
她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十三后面添了一行：
十四：库房串户已清。公开课反营销成功。安阳郡主到场记笔记。囍来乐明天开张。
写完合上本子，塞回挎包。
铺面外面朱雀街上，有人吆喝着卖糖炒栗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