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前一天,沈囍在铺面里摆药材。
崔妈妈在柜台上铺了块蓝布,沈囍把药材一格一格往药柜里码。陈皮放最左边大格,当归挨着,黄芪第三格,茯苓第四格。每格贴了个小纸签,上面写着品名和单价。
费伯在门口挂灯笼——开张得喜庆。红灯笼两个,费伯踩着凳子往门楣上钉钉子。
沈囍正低头理药材,外头街上传来一阵吵嚷。
不是吵架。是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大。其中一个人的嗓子她熟——沈砚。
"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!"
沈囍放下手里的药材,走到门口。
朱雀街拐角处,沈砚站在路中间,手里拎着枪——真枪,枪杆是铁芯的,平时裹了布背在身上,今天布解了,枪头露着。
他对面站着三个人。两个穿短褐的脚夫模样,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。长衫男人脸上挂着那种传闲话被抓包的尴尬表情。
"我说什么了?我就是——"
"你就是什么?你刚才跟这二位说我们家姑娘的闲话,你当我听不见?"沈砚枪杆往地上一顿,"咚"的一声,石板路面上磕出个白印子。
长衫男人退了一步。
"小兄弟,我就是随口一说——"
"随口一说?你说我们囍姐开铺子的钱是从库房偷的。这叫随口一说?"沈砚嗓门又拔高了一截,拐角处茶馆门口几个人探头看热闹。
沈囍走过去。
"沈砚,把枪放下。"
"囍姐——这小子嚼舌根——"
"我听见了。放下枪。"
沈砚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对面那仨人,枪杆往腋下一夹。没放下,但竖着了。
沈囍看向长衫男人。
"你刚才是说,我开铺子的钱是从库房偷的?"
长衫男人脸色不太好。"我——我也是听人说的——"
"听谁说的?"
"就是——街上都这么说——"
"街上都这么说?"沈囍点了下头,"那我前天在茶馆当着二十三个人的面把库房账理了一遍,你听说了没有?"
长衫男人嘴张了张。
"没听说?那你怎么知道'街上都这么说'?"沈囍语气平平的,"我问你,库房亏了多少?"
"八十两——"
"亏了吗?"
长衫男人不吭声了。
"没亏。"沈囍说,"串户。搬东西没改账。我前天在茶馆从头到尾理了一遍,对得一分不差。你不知道?"
"我——"
"你不知道就传。传完被问住了就说是听人说的。你听谁说的?找出来,我跟他当面说。"
长衫男人脸涨得通红。旁边两个脚夫已经往后溜了。
"说不出谁说的,就别传。"沈囍看了他两息,转身要走。
沈砚没动。
"等会儿。"他看着长衫男人,把枪杆从腋下抽出来横在身前,"我妹跟你说完了。该我说了。"
沈囍回头看他。
沈砚十七岁,个头窜得快,比沈囍高了大半个头。肩膀不宽但胳膊有劲,握枪的手上全是茧子。他脸上晒黑了一层,眉眼还是少年人的样子,但表情摆出来了——不是装凶,是真凶。
"你记住一件事。我姐开铺子也好,理账也好,干什么都是她自己的本事。你以后再嚼舌根——"
他枪杆往前一送,杵在长衫男人脚尖前面半寸的地方。
"先过我这一关。听见了没有?"
长衫男人退了两步,脸都白了。
"听听见了。"
"滚。"
长衫男人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着跑没影了。
茶馆门口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。有个矮个子汉子冲沈砚竖了个大拇指:"小兄弟,这枪耍得漂亮。"
沈砚看了他一眼,没接茬。
沈囍拽了他袖子一下。
"走了。跟我回铺子。"
"囍姐,我没动他。就拿枪比划了一下——"
"我知道你没动他。但你说的话太粗了。"
"哪句粗了?"
"'滚'那个字。以后在外头别说。"
沈砚撇了撇嘴。
"那我说什么?'请您离开'?"
"你就不能好好说话?"
"我好好说了。他自己嘴碎怪谁?"沈砚把枪杆重新裹上布,"囍姐,你每次都这样。别人欺负你你不吭声,我替你吭声你嫌我粗。"
"我没嫌你。我就是觉得——你凶巴巴的,人家会说你没教养。"
"我有教养。我的教养就是——谁动我妹我先动他。"沈砚说完摸了摸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。
沈囍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。十七岁了还跟个愣头青似的。
"行行行。你有教养。走吧,回铺子帮我挂灯笼。"
"得嘞!"
两个人往铺面走。沈砚走在前面,枪杆扛肩上,步子迈得大。沈囍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事——沈砚八岁那年,邻居家小孩骂了她一句"没娘养的",沈砚抄了根棍子追了人家三条街。
那时候他才八岁,棍子比他人高。追完回来自己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哇哇哭。但哭完还嘴硬:"他骂你我不管?我就是要打他。"
九年过去了。棍子换成了枪。哭不哭了。但那股子冲劲没变。
回到铺面,费伯已经挂好了一个灯笼,正在挂第二个。沈砚把枪往墙角一靠,踩上凳子接过来。
"费伯,我来。你下去。"
"得嘞。"费伯从凳子上下来,看见沈囍,"姑娘,刚才外头什么动静?"
"沈砚在街上吓唬人。"
费伯笑了笑:"小公爷性子直。"
"直过了头。"沈囍进了铺面,继续码药材。
沈砚挂完灯笼跳下来,拍了拍手。
"囍姐,明天开张我来帮你看着。"
"你来看什么?"
"看铺子啊。万一有人来闹事呢?"
"开药铺又不是开镖局。谁来闹事?"
"那可说不准。沈萱那丫头不是还在京城吗?万一她来搞事呢?"
沈囍想了想。沈萱确实有可能来。上次被怼了一通跑了,但那种人不记打。
"你来也行。但有一条不准带枪。"
"不带枪我带什么?"
"带嘴。说人话。"
"我什么时候不说人话了?"
"你刚才让人'滚'。那叫人话?"
沈砚又摸了摸头,嘿嘿笑了。
晚上回了沈邸。吃饭的时候沈阙问起铺面准备得怎么样,沈囍说了说。沈阙没多问,只说明天开张我去看看。
老太君在旁边听着,忽然插了一句。
"沈砚今天在街上拿枪吓人了?"
沈砚正扒饭,闻言差点噎着。
"奶奶您怎么知道的?"
"费伯说的。下午回来跟费婶说的,我听见了。"老太君看了他一眼,"枪收好了?"
"收了收了。没伤人。"
"没伤人就行。以后外头少动刀动枪的。你姐开铺子做生意,不是行军打仗。你杵着杆枪在门口——谁敢进来?"
"我藏在角落里——"
"藏什么藏。你那张脸往那一站就是兵器。"老太君说得沈砚一脸委屈。
沈囍在旁边差点笑出来。
"奶奶,沈砚也是好心。"
"好心归好心。方式不对。"老太君拿筷子点了点沈砚的方向,"你听你姐的。说人话。别动不动就'滚''打''杀'的。十七了,该像个大人了。"
"我本来就大人——"
"大人不拿枪吓人。"
沈砚把嘴闭上了。低头继续扒饭。
沈囍给他夹了块排骨搁碗里。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低头啃排骨。
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兄长好感度事件已记录。沈砚·公开护妹行为。好感度+1。当前沈砚好感度:极高(90/100)。】
九十分。沈囍扫了一眼。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,但心是真护她。
"系统,他好感度都九十分了。还能再高?"
【SYS-001:可以。满分100。当前90,距满分差10。提升空间在'理解宿主决策'层面。沈砚目前对宿主的保护方式偏物理手段,尚未深入理解宿主的处事逻辑。】
"你的意思是——他现在是'蛮护',还没到'懂她'的程度?"
【SYS-001:可以这样理解。但90分已经属于极高区间。系统评估——沈砚是宿主当前关系网中最稳定的安全感来源之一。】
沈囍看了看对面啃排骨的沈砚。这小子满嘴油,啃得咔咔响。
"你别啃了。用筷子。"
"排骨用手啃才香——"
"擦嘴。"
"哦。"沈砚拿袖子擦了一下嘴。
"用帕子。不用袖子。"
"得嘞……"沈砚从怀里掏出帕子,擦了擦嘴。帕子上全是油。
沈囍看着他那一袖子油,摇了摇头。
沈砚把帕子塞回袖子里,嘿嘿笑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