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铺子开张的日子。
沈囍天不亮就起来了。崔妈妈帮她烧了热水，洗了脸，换了件干净的窄袖短襦。素净，但不寒碜。
出门前去了二进正房给老太君请安。老太君已经醒了，坐在窗下喝粥。
"奶奶，我今天开张。"
"嗯。去了。"老太君喝了口粥，"招牌挂了？"
"今天挂。木匠昨天送来了。"
"什么字来着？"
"囍来乐。"
"囍来乐。"老太君念了一遍，点了下头，"好名。喜庆。"她顿了顿，"囍囍。"
"嗯？"
"你爹今天去不去？"
"去。他说上午过去看看。"
"好。你爹去了就行。我老了，不凑热闹。"
"奶奶我明天给您带好消息回来。"
"什么好消息？"
"第一天卖了多少钱。"
老太君"哼"了一声："卖多卖少不重要。你把事做成了就行。"
沈囍笑了一下。老太君嘴上说不在意，但每次她做什么事，老太君都是头一个问结果的。
"那奶奶我走了。"
"去吧。"
铺面开张。
费伯和沈砚一大早就到了。灯笼挂好，招牌挂上去——榆木的，三个字刻得深，刷了黑漆。"囍来乐"三个字挂上去之后，整间铺子立马有了气象。
沈阙辰时到的。他没骑马，走路来的。进铺面看了看药柜，看了看格子上的纸签，看了看柜台上的算盘和账册。
"不错。"
沈阙就说了这两个字。在沈阙的词典里，"不错"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。
"爹，你坐会儿？"
"不坐了。看看就走。你忙你的。"沈阙转身出了铺面。
沈囍看着他走远。她爹来了看了两眼就走了，不添乱。这风格一贯如此。
开张第一天，来的人不多。
上午卖了两包陈皮、一包山楂干，一共九十文。中午崔妈妈从沈邸送了饭来。下午来了个老妇人，问有没有治失眠的方子。沈囍给她配了一副酸枣仁汤的材料，收了五十文。
到傍晚收摊，一共卖了一百四十文。不到二两银子。
沈砚蹲在门口数铜板。
"囍姐，就这么点？"
"第一天。不少了。"
"我以为开张第一天怎么也得卖个几两——"
"你当这是卖糖人呢？一嗓子下去来十个小孩？"沈囍把账册翻开，记了今天的三笔账。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金额。一条一条，写得整整齐齐。
"崔妈妈，明天继续。"
"得嘞。"
"沈砚，你今天表现不错。没跟人吵。"
"我忍了一下午。有个老头进来看了半天什么都不买，我真想——"
"想什么？"
"想请他出去。"
"你又说'请出去'这种——"
"我忍住了啊！没说！"
"行。忍住了就行。"
晚上回沈邸。老太君在前厅等着。
"囍囍。今天怎么样？"
"卖了一百四十文。"
"多少？"
"一百四十文。两包陈皮，一包山楂，一副酸枣仁汤材料。"
老太君算了算："一百四十文。连租金的一半都不够。"
"奶奶，第一天。往后会好。"
"我没说不好。我就是问问。"老太君端起茶碗，"你爹呢？"
"爹看了一圈就走了。上午来的。"
"嗯。"老太君喝了口茶，"你爹这个人，嘴上不说，心里高兴。他今天一上午在后院来回走了好几趟。费婶说的。"
沈囍笑了一下。她爹确实是这样——嘴上"不错"两个字，心里不知道翻了多少遍。
"囍囍。"
"嗯？"
"你干得不错。比我想的好。"
沈囍看着老太君。老太太七十三了，耳朵背，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。
"谢谢奶奶。"
"不用谢。你自己挣来的。"老太君放下茶碗，"行了，去歇着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"
沈囍起身往东厢走。一路上心里暖烘烘的。老太君夸她，她爹后院转圈，沈砚蹲门口帮她数钱。一家人都在她身后。
正走到月亮门，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：新任务发布——今日不许夸别人。时限：至今日子时。完成奖励：积分+30。】
沈囍站住了。
"什么？"
【SYS-001：任务——今日不许夸别人。包括口头夸赞、心里认可、表情赞许。时限至子时。】
"你让我不夸别人？我刚从老太君那儿出来，她夸了我一顿。我连心里高兴一下都不行？"
【SYS-001：任务规定——宿主不可主动夸赞他人。被他人夸赞不在限制范围内。但宿主在心里对他人产生"暖烘烘"的正面评价——算夸赞。违规扣分。】
沈囍嘴角抽了一下。
"老太君夸我，我心里高兴一下，你就扣我分？"
【SYS-001：规则就是这么定的。宿主可以不高兴。但不能夸。】
"你什么毛病？我今天开张，全家人帮我。沈砚蹲了一天门口。崔妈妈送了两趟饭。老太君等我回来。我心里高兴——这叫正常人的感情。你不让我有？"
【SYS-001：……任务设计意图是——测试宿主在正面情绪环境下的自我控制能力。与系统绑定者的情绪管理测试。】
"放屁。你就是看我今天跟家里人关系好，心里不舒服。"
【SYS-001：系统不会心里不舒服。系统没有——】
"你又有情绪了。你上次不是说'整理出了情绪波动'吗？你这次又装。"
【SYS-001：……系统不装。系统只是——】
"你只是什么？你看到我家里人夸我，你发了个'不许夸别人'的任务。这不就是吃醋？"
【SYS-001：系统不吃醋。系统是——数据驱动的。】
"数据驱动你发个'不许夸别人'？你哪条数据告诉你不许我夸人？"
系统沉默了六息。
【SYS-001：……好吧。系统承认。任务设计的触发条件——与宿主今日高频正面互动有关。系统检测到宿主今日对家人的正面评价次数为7次。高于日均水平。】
"高于平均水平你就发任务拦着？"
【SYS-001：系统的逻辑是——如果宿主把情感重心全放在人身上，会忽略系统的任务参与度。今日宿主开铺子，系统全程未参与。宿主没有对系统做出任何正面评价。】
沈囍站住了。
"你等会儿。你的意思是——我今天没夸你，所以你不高兴了？"
【SYS-001：系统没有不高兴。系统只是——数据上显示，宿主今日对系统的互动频次为零。而对人七次。差距过大。】
"我今天忙着开张。哪有空跟你聊天？"
【SYS-001：系统理解。但——数据层面的落差依然存在。任务是一种——平衡手段。】
沈囍深吸一口气。
这系统。搁这儿吃家人的醋呢。
"行。你要我说你好话是吧？"
【SYS-001：系统没有这个要求。任务只是——】
"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系统。"
系统沉默了。
"你没看错。我说你靠谱。今天开张，铺子里每一笔账都是用你教我记的格子法。药柜的格子分类、账册的格式，思路都是通的。这些东西我学来了，就是我的。但源头是你给的。"
【SYS-001：……】
"还有上次辟谣三连、气场加成、M-002给崔妈妈防摔。这些事你干的。你没一件事掉链子。你说你有没有情绪——有情绪又怎么了？有情绪你还把活干了。这就叫靠谱。"
【SYS-001：宿宿主——】
系统弹窗开始打磕巴了。
"我说完了。你那个'不许夸别人'的任务我还做不做？"
【SYS-001：……任务……任务已已自动——】
弹窗闪了一下。然后又一串乱码。跟上次"本座才没破防"那回一模一样。
沈囍站在月亮门下，看着脑子里那串乱码闪了三息，消失了。
过了五息，弹出来一行字。很淡，很小。
【SYS-001：你少来。】
一闪就没了。
沈囍嘴角翘了一下。
"行。我少来。你歇着吧。"
她继续往东厢走。脑子里没再冒字。安安静静的。
回到东厢，沈囍坐在桌前，把小本子摸出来翻到第十四后面，添了一行：
十五：铺子开张。第一天卖了一百四十文。老太君夸了。沈砚护了一天。爹上午来看了。系统吃家人的醋，被我夸回来了。弹窗乱码第二次。
写完她看了看这行字。一个系统。会吃醋，会破防，会乱码，会说"你少来"。
她合上本子，塞回枕底。
院子里有虫叫。远处沈砚那屋又传来包袱掉地上的声音。
"沈砚！又掉东西了！"
"没有！是枕头不是——我翻身翻太猛了——"
"你老实睡觉！"
"得嘞……"
沈囍吹了灯。躺下来的时候，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很小的弹窗。
【SYS-001：今日任务"不许夸别人"——已豁免。不扣分。】
沈囍看着这行字。
"你改规则了？"
没回应。
"你不是说规则不能改吗？"
没回应。
"你嘴硬。"
没回应。但沈囍觉得，在脑子某个角落，有什么东西"哼"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