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第四天,沈囍下午去朱雀街东头采买。
崔妈妈说糖炒栗子铺的老张那儿有现炒的山楂干,比药市的便宜,让她顺道买两斤回来。沈囍揣了五十文出门,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。
不大,但密。她拐进路边一家茶楼避雨。
茶楼叫"来福居",两层的木楼,门面不大。一楼散座,二楼几间雅间。沈囍在一楼靠门的地方坐了,要了壶竹叶青,两碟瓜子。
雨没停的意思。她嗑着瓜子看街上人跑。
二楼隐约传来说话声。几个人的嗓子,你一言我一语,聊得热闹。茶楼木板薄,上面说话下面听得真切。
一个嗓子尖的男人在说:"……退了就退了。一个侯府丫头,嫁靖王?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。"
另一个声音浑厚些:"可不是嘛。当初沈家也不知道哪来的脸,把姑娘往靖王府塞。结果人家靖王殿下当场就退了。一点面子没给。"
"当场退的!满镇国都看笑话了。哈哈哈哈——"
沈囍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靖王。那个退她婚的人。她都快忘了这茬了。但有人还替他当嘴替。
第三个声音插进来,压低了些:"行了行了,别说了。靖王殿下现在处境微妙,你们嘴上注意点。"
"怕什么?这茶楼里又没外人。"尖嗓子嗓门又高了,"我听说那丫头跑到京城来了?还开了个什么铺子?卖药的?哈哈——被退了婚跑去卖药,这是什么命啊——"
沈囍把瓜子壳搁在碟子里,擦了擦手。
她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
楼梯窄,木的,踩上去嘎吱响。二楼走廊两边四间雅间,帘子半挂着。最里面那间声音最大。
她走过去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三个人。一个穿青绸长衫的瘦高个——尖嗓子。一个穿灰褐直缀的矮胖男人——浑厚嗓子。一个穿蓝布袍子的年轻人,坐最里头,一脸不自在。
瘦高个正端着茶杯喝茶,余光看见门口站着个人,回头一瞥。
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沈囍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自己那杯茶。
"三位聊得挺热闹。"
瘦高个上下打量她一眼:"你谁啊?"
"我姓沈。镇国来的。你们刚才聊的那个'被退了婚跑去卖药的丫头'——就是我。"
三个人脸色同时变了。
矮胖男人最先反应过来,挤出个笑:"姑娘说笑了。我们没没说你。我们聊的是——"
"聊的是什么?"沈囍往前两步,在桌边站住,"你说'侯府丫头嫁靖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'。这句话你记不记得?"
矮胖男人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瘦高个缓过神来了,把茶杯搁下来,端起架子。
"沈姑娘是吧?我们就是随便聊聊。你听了就听了,何必——"
"随便聊聊可以。"沈囍拉了条凳子坐下了,把茶杯搁在桌上,"那我也可以随便聊聊。正好有几条养生建议想跟几位分享。"
蓝布袍子的年轻人往后缩了缩。
沈囍没理他,看着瘦高个。
"这位先生,尖嗓子,语速快,声调高。肝火旺。我建议你少喝浓茶,多喝菊花枸杞。肝火旺的人容易急躁,急躁就容易说错话。你今天就说错话了——当着被退婚的姑娘的面说她'不照镜子'。这就是肝火旺的后果。"
瘦高个脸涨红了:"你——"
"还有这位。"沈囍看向矮胖男人,"嗓音浑厚但中气不足,说几句就带喘。脾虚。脾虚的人爱嚼舌根——不是骂你。是脾虚的人嘴巴闲不住,总觉得不说话就浑身不舒坦。建议多吃山药薏米粥。脾气补上来了,嘴就稳了。"
矮胖男人嘴角抽搐。
"至于这位小兄弟——"沈囍看向蓝布袍子。
年轻人赶紧摆手:"我没——我没说什么——"
"你没说什么。但你坐这儿了。不吭声不等于没参与。"沈囍语气缓了些,"你气色还行。就是长期跟着这两位混,迟早被带偏。建议你换个地方喝茶。"
年轻人脸通红,低头不吭声了。
瘦高个缓过劲来了,觉得不能让一个丫头压着。
"沈姑娘好大的口气。你一个开药铺子的,跑到这儿来给人看病?知不知道我们是谁?"
"你们是谁?"
"我们是靖王府——"
"靖王?"沈囍拿起桌上的瓜子,磕了一个,"靖王现在在哪儿?他在京城?他知道你们拿他的名义在茶楼嚼舌根?"
瘦高个嘴堵了一下。
"你们是靖王的旧门客。靖王退了我的婚,这是事实。但退婚是靖王的决定,不是你们嚼舌根的理由。你们在茶楼里用他的名义说我——靖王知道吗?他要是不管,你们就是借他的名头给自己撑腰。他要是不高兴,你们就是给他招黑。"
瘦高个脸一白。这话戳到痛处了——靖王余党现在最怕的就是给靖王招事。靖王退婚后在京城低调得很,连门都不怎么出。这帮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头充大尾巴狼,要是真传到他耳朵里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。
"你——你别在这胡搅蛮缠——"
"我没胡搅蛮缠。我在给你们养生建议。"沈囍又磕了个瓜子,"不过你们听不进去也正常。肝火旺脾又虚的人,听人劝最难。那就这样吧。茶钱你们付了。我先走。"
她站起来,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搁。
"对了。以后在茶楼说人闲话之前,先看看楼下有没有人坐。"
三个人谁都没接话。
沈囍端着自己的茶杯下了楼。坐回原来的位置,把剩下的茶喝了,瓜子嗑完。
楼上安静了一阵。然后传来窸窣声。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三个人从楼上下来了。瘦高个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。矮胖男人跟在后面,差点撞上门框。蓝布袍子年轻人最后出来,路过沈囍桌子的时候低了下头。
瘦高个到柜台,往桌上拍了几枚铜板。比茶钱多了不少。掌柜找了零,他没等,推门出去了。矮胖男人追在后面。年轻人到柜台拿了找零,跟上了前面两人。
雨小了。三个人踩着湿石板路走得很快,转眼拐过街角没影了。
掌柜过来收桌子,顺手把沈囍这桌的茶钱也结了。
"姑娘,您认识那几位?"
"不认识。在楼下听他们说话听到的。"
"哦。那几位常来。每回来都坐楼上那间,聊的都是些高门大户的事。"掌柜压低声音,"您别往心里去。"
"没往心里去。"沈囍把茶钱搁在桌上,"以后少让他们坐楼上。这种人嚼舌根习惯了,哪天嚼到不该嚼的人头上,你这茶楼跟着倒霉。"
掌柜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"您说得是。得嘞。"
出了茶楼,沈囍往铺子走。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事件记录靖王余党·茶楼冲突。宿主以养生语录反制,对方情绪失控,弃茶钱离场。反制评分:A-。积分+40。当前积分940。】
"A减?为什么不是A?"
【SYS-001:策略有效,但养生语录的运用偏攻击性,与"养生"本质存在偏差。扣0.3分。】
"我用养生语录怼人,你说我偏攻击性?养生就不能用来怼人了?"
【SYS-001:……养生本质是调和,不是攻击。但宿主的运用确实——效果不错。所以评A-,不是B。】
"行吧。A减就A减。"
沈囍走到铺面门口。沈砚蹲在台阶上啃烧饼。
"囍姐,你去哪了?崔妈妈找你。"
"去喝了壶茶。"
"喝茶?在哪儿喝的?"
"前面茶楼。"
沈砚看着她表情:"碰到什么人了?"
"几个老熟人。靖王那边的门客。"
沈砚烧饼不啃了,站起来。
"他们说什么了?"
"说我被退婚是笑话。说我不照镜子。说靖王看都没看我一眼。"
沈砚脸黑了。"谁说的?哪个嘴——"
"你别急。我说过了。他们茶钱付了,人跑了。以后不敢了。"
沈砚攥着烧饼,咬了一口,嚼得咬牙切齿的。
"囍姐,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去。叫上我。"
"你去干什么?拿枪杵人家脚尖?"
"我不用枪。我就站你旁边。他看我一眼就不敢说了。"
沈囍看了他一眼。十七岁的少年,脸上还沾着烧饼渣,但眼神很认真。
"行。下次叫你。"
沈砚"嗯"了一声,又蹲下来继续啃烧饼。
沈囍进了铺面。崔妈妈在里面招呼客人。她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,翻到最后面,添了一行:
十七:靖王余党茶楼嚼舌根。用养生语录怼回。三人逃单未遂——付了茶钱跑了。积分+40。累计940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