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第六天，老太君发话了。
"今晚上全家对账。"
崔妈妈把这话传过来的时候，沈囍正在铺面里码药材。
"对什么账？"
"老太君说——到京城这些天，花了多少、挣了多少、手里还剩多少，全家坐一块儿盘一遍。她说不能糊涂着过日子。"
沈囍点了下头。老太君这人在镇国就这样，不管事则已，一管就是大事。每年年底要听一回总盘，到了京城也不能免。
傍晚，前厅摆了张方桌。
老太君坐主位。沈阙坐她左手边。沈囍坐右手边。沈砚坐最末——他本来想溜，被老太君一句"你也花了钱，坐"给叫住了。崔妈妈和费伯站旁边。钱伯——从镇国来的库房管事，六十出头，管了三十年账——抱了一摞账册搁在桌角。
老太君拍了下桌子。
"开始。从到京城那天算起。谁花的钱，花在哪儿了，一笔一笔说。"
钱伯翻开账册，开始念。
"到京第一天，路上盘缠——三辆马车一匹马，十一天路上花销，含住宿、饭食、喂马——一共四十三两二钱。"
"四十三两二钱。"老太君重复了一遍，"不少。"
"路上十一天，一天四两左右。不算多。"沈阙说。
"继续。"
"到京第二天，进药材陈皮五斤、茯苓三斤、白术二斤、当归二斤、黄芪三斤，加山楂干、干姜、枸杞零碎，一共二十七两整。"
"二十七两。"老太君看了沈囍一眼，"囍囍，这些药都卖得出去？"
"卖得出去。陈皮走量，其他慢慢卖。"
"继续。"
"铺面租金，季付，六两。木匠打药柜加招牌，一共三百八十文。杂项油盐酱醋、炭火、灯笼、纸笔墨——到今天六天，花了二两一钱。"
钱伯念完了，抬头看着老太君。
老太君算了一下。
"四十三两二钱，加二十七两，加六两，加三百八十文，加二两一钱——"
"七十八两四钱六百文。"沈囍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桌上几个人都看她。
老太君眯了眯眼。"你怎么算这么快？"
"我有表格。"
沈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搁在桌上。
横着五列日期、项目、金额、用途、经手人。竖着一排从到京第一天列到第六天。每笔清清楚楚。最底下一行写着总数。
"这是到京之后的花销表。加上路上的四十三两二钱，一共七十八两四钱六百文。从五百两盘缠里扣，还剩四百二十一两五钱四百文。"
桌上安静了。
老太君把那张纸拉到跟前，看了有两息。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——背面是空的。她又翻回正面，手指点着最底下的总数那行。
"这格子——"
"跟库房那个一样。横列项目，竖列日期。一目了然。"
老太君把纸搁下来，看向沈阙。
沈阙在看那张表。他看了有五六息。然后手指点在"经手人"那一列上。
"你把每个人花了多少钱都标了？"
"标了。费伯经手的标费伯，崔妈妈经手的标崔妈妈。谁花的钱花在哪儿了，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。"
沈阙没说话。又看了两息。
钱伯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。
"大姑娘，这个排法——比我的账册清楚。我那账册是按流水记的，一笔一笔往下写。要查总数得从头翻到尾。您这个——一眼就看到全数。"
"就是这个意思。"沈囍说，"流水账适合记，不适合看。表格适合看，但不适合随时记。两个配合着用最好。"
钱伯连连点头："好。真好。我学学。"
老太君没说话。但沈囍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"继续。"老太君说，"收入呢？"
沈囍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。
"铺子开张六天。第一天一百四十文，第二天一百一十文，第三天二百文——有个客人买了三包黄芪加两包当归。第四天一百八十文。第五天一百一十文。第六天今天九十文。六天总共七百三十文。"
"七百三十文。"老太君念了一遍，"不到一两银子。"
"头六天。不算多。"沈囍没遮着，"但每天来的客人在增加。第一天来了四个，今天来了八个。有两个回头客。"
"回头客？"
"买过一回又来买的。有个卖菜的婆子，前天来买了包陈皮泡水喝，说胃舒服，今天又来买了两包。"
老太君"嗯"了一声。
沈砚在桌子最末听着，忍不住插了句嘴："囍姐，那照这个速度，多久能回本？"
沈囍看了他一眼。
"你问的是铺子回本还是全家回本？"
"全家的。"
沈囍算了算。
"铺子前期投入——药材二十七两、租金六两、木匠杂项约三两。加起来三十六两。每天平均卖一百二十文左右，一个月三两半。十个月左右铺子回本。"
"十个月？"沈砚皱了皱脸。
"这是不追加投入的情况。后面客源稳了，增加品种，回本会快些。"
"那全家的呢？"
"全家花销——房租不要钱，沈邸自己的。日常吃穿用度一个月大约五两。加上铺子投入三十六两。手里还剩四百二十一两五钱四百文。按每月花五两算，够撑六十八个月。将近六年。"
沈砚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。"六十八个月……那如果铺子每个月挣三两半——"
"三两半抵一部分开销。每月净花销降到一两半。四百二十一两除以一两半——"沈囍想了想，"能撑更久。但这只是保底。铺子开起来之后收入会涨的。"
"你怎么知道会涨？"沈砚问。
"因为头六天客人在增加。第四天来了五个人，今天来了八个。涨了。"
沈砚挠了挠头："那——是不是很快就不花老本了？"
"要是每天卖到三百文以上，一个月九两。扣掉月花销五两，净赚四两。就不动老本了。"
沈砚一拍桌子："那就快了！"
老太君瞪了他一眼："拍什么桌子。吓我一跳。"
沈砚缩了缩手。
老太君看了看沈囍的两张表格，又看了看沈阙。
"侯爷。"
沈阙一直在听。这时候老太君叫他，他抬起头。
"您有什么说的？"
沈阙看了看那两张表格。又看了看沈囍。看了有几息。
"吾家囍囍有大才。"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沈囍手顿了一下。她爹这辈子没当人面夸过她。在镇国的时候最多说个"还行""不错"。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，说了句"有大才"。
老太君嘴角翘了一下。
"听见没有？你爹夸你了。"
"听见了。"沈囍把两张表格收起来。
"你也不容易。"老太君端起茶碗，"一个被退了婚的丫头，带着全家跑到京城，开了个铺子。六天卖了七百三十文。不多，但没亏。行。"
沈砚在旁边端起碗："我也敬囍姐一杯！"
"你喝的是汤。"沈囍看了他一眼。
"汤也能碰！来来来——"
沈砚把汤碗举起来。沈囍端茶杯。沈阙端茶杯。老太君把她那碗枸杞茶也端了起来。四个人在桌上碰了一下——碗碰杯、杯碰碗，叮叮当当响了一串。
"喝！"沈砚一口闷了。
"你慢点。烫不烫？"
"不烫嘶烫烫烫——"
沈砚被汤烫了嘴，张着嘴呼呼吹气。老太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。
"让你慢点你不听。活该。"
沈囍笑了一下。笑完喝了口茶。茶有点凉了，但喝着舒服。
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：家庭和睦KPI达成。当前家庭成员和睦指数——满值。积分+50。当前积分990。】
九百九十分。离一千差十分。
"和睦值拉满了？"
【SYS-001：满值。家庭成员间无冲突记录。互动正向率100%。系统判定——家庭环境为宿主当前最稳定支撑。】
沈囍把茶杯搁下来。看了对面她爹一眼。沈阙正在看那两张表格。老太君在喝茶。沈砚在呼呼吹舌头。
最普通的一顿饭。但挺好。
费伯在旁边站了半天，这时候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："侯爷，大姑娘那个表格——能不能也教教我？我这脑子记东西老串。"
沈阙头也没抬："问你大姑娘。"
沈囍看了费伯一眼："行。明天铺子不忙的时候来，我教你。"
"得嘞！"费伯咧嘴笑了。
钱伯也在旁边搓手："大姑娘，也教教我呗？我那账册用了三十年了，该换换了。"
"行。一起来。"
沈囍把两张表格折好塞进袖子。站起来的时候，沈砚正伸出被烫红的舌头用手扇风。
"下次别闷。"沈囍说了句。
"得嘞嘶疼—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