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妈妈从城南回来，脸色不太对。
"姑娘，我路过陈家绸缎庄的时候，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两个人。其中一个——我没敢多看——但那个身形，跟您说的茶楼那个瘦高个很像。"
沈囍正在柜台后头记账，笔停了。
"瘦高个？靖王那个门客？"
"我不敢认死。但个子高高的，穿青绸衫。旁边还有个人，矮胖，灰褐色的衣裳。"
瘦高个加矮胖子。茶楼里那俩。
"他们进去了？"
"我走的时候正站在门口说话。没进去。但绸缎庄里头有人出来迎了迎，说了两句话。"
沈囍把笔搁下来。裴妄那张纸条上写的——"靖王余党近日在城南串联，或与沈萱有关"。崔妈妈看见的就是串联。
靖王门客跟陈家接上了头。陈家是赵姨娘的娘家亲戚。沈萱住在城南陈家的地盘上。三根线拧到一块了。
"崔妈妈，他们看见你没有？"
"应该没有。我没停，走过去了。"
"行。别跟别人提这事。"
"得嘞。"
第二天一早，沈囍去铺子。走到朱雀街拐角，看见费伯站在铺面门口，脸色发白。
"费伯？怎么了？"
"姑娘，出事了。昨天夜里有人往府衙递了帖子。"
"什么帖子？"
"告状帖。告咱们沈家——说镇国侯府来京之后行迹可疑，来历不明之财充作铺本，疑有隐匿赃银。"
沈囍站住了。
"谁递的？"
"不知道。帖子没署名。但府衙收到之后转给了大理寺——涉官眷的案子归大理寺管。"
大理寺。裴妄的地盘。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钱伯在府衙有个旧相识。今天一早来跟他说的。钱伯吓坏了，跑来找我。"
沈囍走到铺面门口，把门推开，进了里头。费伯跟进来。
"费伯。帖子内容你看了没有？"
"钱伯说了一部分。上面写的是——沈家从镇国来京，携带银两数目与侯府俸禄不符。疑有隐匿赃银。请求大理寺彻查。"
沈囍坐在柜台后面。
携带银两数目与俸禄不符。这话说得模棱两可。五百两盘缠——对于侯府来说不算多。但对方故意说"不符"，就是要引大理寺来查。
查什么？查银两来源。查她爹的账。查她铺子的钱。
"费伯，钱伯的旧相识还说了什么没有？"
"说了。说这个帖子——递得有讲究。不是寻常百姓递的。写帖子的人用的是官场文书格式，用词讲究。寻常人写不出来。"
官场文书格式。用词讲究。靖王门客里头有这种水平的人——不奇怪。门客本来就是读书人出身。
"帖子现在在大理寺了？"
"在大理寺。说是要走流程审核。审核过了才会正式受理。"
走流程审核。沈囍想了想。大理寺收到告状帖，不是立即受理。先审核帖子内容是否构成立案条件。如果不构成——驳回。
驳回的话——帖子就废了。
而审核的人是谁？
大理寺少卿。裴妄。
沈囍没去铺子。她让费伯守着铺面，自己去了大理寺。
不是她主动找裴妄。是这件事必须当面说清楚。有人递帖子告她家，她不能坐着等。
大理寺衙门在皇城东南角。灰砖围墙，门前两棵老槐树。大门口站着两个差役。
沈囍走到门口。
"我要见裴大人。"
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"你是？"
"镇国侯府沈囍。有关一份告状帖的事。"
差役对了个眼神。一个进去通报，一个站在原地。
等了一刻钟。门里出来一个人——孙四。
"沈姑娘。"孙四拱了拱手，"裴大人让我来接您。请跟我来。"
沈囍跟着孙四进了大理寺。穿过前院，绕过一道照壁，进了二进院子的东厢。签房门开着。
裴妄坐在桌后面。桌上摊着一摞卷宗，最上面那份——沈囍看了一眼——是一张折了两折的帖子。
帖子。
"沈姑娘。"裴妄抬头看了她一眼，"坐。"
沈囍在他对面坐下了。孙四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"裴大人。我听说有人递了帖子告我们沈家。"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家里有人打听到的。"
裴妄看了她两息。没追问她家里谁打听的。他把桌上那份帖子翻过来，推到她面前。
"你自己看。"
沈囍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帖子内容跟费伯说的差不多。写的是"镇国侯沈阙携眷入京，所携银两与俸禄不符，疑有隐匿赃银，请大理寺彻查"。
落款：无。
"裴大人，这帖子——你打算怎么处理？"
裴妄靠在椅背上。
"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？"
"你是大理寺少卿。帖子到了你手里，你按规矩办就行。该审就审，该驳就驳。"
"按规矩办。"裴妄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，"你知道按规矩办是什么意思吗？帖子格式合规，内容涉及官眷。按规矩我得受理。受理之后得走调查程序。调查期间——你父亲的账、你铺子的账、你家的银两来源——全部要查。"
沈囍手搁在膝盖上，没动。
"你是说——受理了就得查？"
"对。这就是规矩。"
"那不受理呢？"
裴妄看了她一眼。
"不受理——我得给理由。帖子格式合规，内容构成立案条件。不受理需要驳回。驳回的理由必须站得住。站不住的话——我自己落话柄。"
沈囍看着他。裴妄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讲公事。但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——他在告诉她，这件事有操作空间。但操作空间在"驳回理由"上。
"裴大人。驳回的理由——你想好了没有？"
裴妄没接她的话。他从桌底下抽出一份卷宗，翻开。
"这份帖子我看了。写帖子的人用的是刑部文书格式，不是大理寺的。说明写帖子的人——在刑部待过，或者跟刑部有关系。但帖子递到了大理寺。为什么？因为涉官眷的案子归大理寺。这个人知道流程。"
"你查过是谁写的？"
"帖子没署名。但——"裴妄把卷宗翻到第二页，"我跟刑部的人核了一下。最近三个月，刑部有个旧人跟靖王府走得很近。此人姓赵，原来在刑部做书吏，三年前辞了。辞职之后——在靖王府做门客。"
赵。刑部书吏。靖王府门客。
沈囍想了想。茶楼那个瘦高个——穿青绸长衫，说话有官场腔调。这种人不是普通门客，是做过官或跟官场打过交道的人。
"就是他？"
"八成是。但——"裴妄合上卷宗，"帖子本身不构成实质立案条件。你父亲的俸禄记录在吏部，我调来核过了。沈阙任镇国侯十八年，俸禄加赏赐，攒下五百两并不异常。这个数在合理范围内。帖子说'不符'——但吏部的记录证明'相符'。所以——"
"所以你驳回了？"
裴妄把那份帖子翻过来，在末尾空白处看了一眼。沈囍看见上面已经写了两个字——她没看清是什么。
"驳回理由我已经批了。"裴妄把帖子推到一边，"帖子不构成立案条件。大理寺不予受理。"
沈囍看着他。
"裴大人。你驳回这个帖子——是因为帖子本身不合规？还是因为别的？"
裴妄看了她三息。
"你觉得呢？"
"我觉得——你驳回它不是因为帖子不合规。帖子格式合规，你也说了。你驳回它是因为——你查了我爹的俸禄记录。你查了之后发现没问题。所以驳了。"
"查俸禄记录是正常流程。"
"正常流程不会半天之内就查完。吏部的档调过来至少要一天。你今天早上才收到帖子，下午就驳了。你提前查过了。"
裴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沈姑娘。你倒是细心。"
"我不是细心。是你会办事。你上次送我那张纸条——靖王余党城南串联。你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们在搞事了。帖子是你预料之中的。你提前查了我爹的俸禄，就是为了今天能直接驳回。"
裴妄没说话。过了五息。
"沈姑娘。你在铺子里卖药。你家的事——大理寺自有分寸。"
他站起来。把卷宗收进桌边的匣子里，扣上盖子。
"帖子的事到此为止。驳回文书明天送到你府上。你父亲看了就明白了。"
沈囍站起来。
"裴大人。谢谢。"
裴妄看了她一眼。"不用谢。大理寺做事，不需要谢。"
"那我不谢。但我欠你一个人情。"
裴妄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外头阳光照进来。
"沈姑娘不欠我什么。"他说，"你管好你的铺子就行。"
沈囍出了签房。穿过前院的时候，孙四在影壁后面等着。看见她出来，点了下头。
"沈姑娘慢走。"
"孙四。"
"嗯？"
"你家大人——为什么帮我们？"
孙四搓了搓手。"这个——属下不好说。大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。"
"他让你记我的事——还在记吗？"
孙四愣了一下。然后老老实实点了头。"还在记。"
"记了多久了？"
"从朱雀街第一次碰面算——十二天了。"
十二天。比系统说的十一天又多了一天。
"你记了什么？"
"大人的东西不好跟外人说。但——"孙四压低了声音，"大人让我查太冲穴揉三十六下有没有典。查到了。《针灸甲乙经》里有。是真的。"
沈囍差点没笑出来。裴妄真让人去查了。
"行了。你忙你的。我走了。"
"得嘞。沈姑娘慢走。"
沈囍出了大理寺大门。两棵老槐树底下有光斑。她站在台阶上，脑子里"叮"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：裴妄事件记录——告状帖驳回。行为分析：裴妄提前调取沈阙俸禄记录，准备驳回依据。非正常流程速度。系统判定——裴妄对宿主"主动维护"属性确认。权臣好感异常。好感值从上次记录的2升至9。】
"九了？上次才二。"
【SYS-001：裴妄好感值变化非常规跳跃。从2到9，跳了7个点。系统从未见过这种速度。标记为异常。】
"他帮你驳回帖子——是好感还是公心？"
【SYS-001：两者兼有。但公心不会导致提前查俸禄。提前查是私人行为。所以——好感成分大于公心。】
沈囍站在大理寺台阶上，想了想。
裴妄这个人。一边让人记她十二天的言行，一边帮她挡帖子。一边嘴上说着"大理寺做事不需要谢"，一边提前把她爹的俸禄查好了备着。
回到沈邸。沈阙在前院等着。
费伯已经告诉他了。
"帖子的事——大理寺驳了？"沈阙问。
"驳了。裴大人查了你的俸禄记录，帖子不构成立案条件。驳回文书明天送来。"
沈阙看了她一会儿。
"你去了大理寺？"
"去了。"
"你找的裴妄？"
"帖子在他手里。我不得找他？"
沈阙沉默了几息。
"这个人——你以后少接触。"
"为什么？"
"大理寺少卿。他查的是案子。你找他找多了——对你名声不好。"
沈囍看了她爹一眼。沈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，但眼神里有别的东西。
"爹。他帮了我们。"
"他帮我们是因为他要帮。不是因为你去找他。"沈阙拿起桌上的公文，"以后有事跟我说。我去找他。"
"你去找跟去找有什么区别？"
"我是侯爷。你是姑娘。不一样。"
沈囍没再争。她爹说得也有道理——一个姑娘家老往大理寺跑，确实不像样。
"行。以后有事跟你说。"
"嗯。"沈阙低头看公文了。
沈囍出了前院。走到二进的时候，脑子里又冒出来一行字。
【SYS-001：裴妄临别原话——"侯府之事，大理寺自有分寸"。系统分析：此话有双重含义。表层不要多管。里层我会处理。】
"你分析得倒细。"
【SYS-001：系统就是这么设计的。】
沈囍没接话。她站在二进院子里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靖王余党递帖子告沈家。裴妄提前查了俸禄，当场驳回。驳回理由站得住——俸禄记录在吏部，白纸黑字。
但裴妄不是公心。他提前查就是私心。
她说不清这算什么。一个大理寺少卿，暗暗替一个开药铺子的姑娘挡刀。说是因为案子——也说得通。但系统说不是。系统说好感值跳了七个点。
她摇了摇头。不想了。先把眼前的事办完。
铺子还开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