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第十二天。上午生意不错,卖了三包陈皮、两包当归,进账一百一十文。
沈囍正低头记账,外头街上忽然吵起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吵。是那种一群人围在一起、你一句我一句、越说越大的吵。声音从铺子东头传过来,顺着朱雀街一路扩散。
崔妈妈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,回头的时候脸色变了。
"姑娘,外头有人在街上说您。"
"说什么?"
"说您妖异。"
沈囍笔停了。
"谁说的?"
"好几个人。有个瘦高个站在街中间,穿青绸衫。围了一圈人在那说。说什么沈家姑娘不正常,走路自己跟自己说话,会妖术,能让人不自觉地笑——"
能让别人不自觉地笑。沈囍想了一下——M-005笑点反弹符。那张符她一直揣在挎包夹袋里,从没拿出来用过。但外面传的是"妖术"。
她走到门口。
朱雀街中段,瘦高个站在茶馆门口。就是茶楼那个——姓赵,原刑部书吏,靖王府门客。他身边站了四个人,有两个是上次茶楼见过的,另外三个面生,都穿得不差,像是刻意找了有头脸的人来说话。
围观的不少。朱雀街人来人往,十几个停下来看热闹。
瘦高个嗓门不小。
"各位,我说的句句属实。镇国侯府的沈姑娘,到了京城之后行迹诡异。走在街上独自发笑、自言自语,这不是正常人做的事。诸位想想——一个被退了婚的姑娘,不好好在府里待着,跑出来开铺子卖药。卖的什么药?她自己配的。谁验过?她那些方子有没有问题?吃了会不会出事?"
旁边一个矮胖子接话——也是上次茶楼那个浑厚嗓子。
"不仅如此。这位姑娘还有一种手段——你跟她说话,会莫名其妙地笑。控制不住地笑。这不是妖术是什么?"
围观的人开始嘀咕了。有几个往铺子这边看了一眼,表情不对。
沈囍站在门口。脑子转了两圈。
这招比上次递帖子狠。帖子是走官场,裴妄挡得住。但街头散谣是走民间,裴妄一个人挡不住。传开了就是名声的事。名声坏了——铺子也完了。
她往前走。
"沈砚。"
沈砚从铺子里窜出来,手里没枪她不让带。但拳头攥着。
"囍姐,那帮人——"
"你别动手。跟着我就行。"
她走到人群外围站住了。瘦高个正在说话,看见她来了,嗓门又拔高一截。
"来了来了。诸位看看就是这位。你们看她眼神,像是正常人的眼神吗?"
围观的人回头看沈囍。沈囍没理他们,看着瘦高个。
"这位先生。你说我会妖术。我问你——妖术是什么?你见过吗?"
"我——"
"你说跟你说话会莫名其妙地笑。那我现在跟你说话——你笑了吗?"
瘦高个没笑。他板着脸。
"我没笑。但别人——"
"别人笑没笑我不知道。你说的是你跟我说话会笑。现在我在跟你说话。你笑了没有?"
瘦高个被堵了一下。旁边围观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对啊,你说跟你说话会笑,现在人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呢,你笑了吗?
"这个——不是每次都——"
"不是每次都?那你说的'会让人莫名其妙笑'是什么意思?十次里笑几次?"
"我——"
"你说我配的药有问题。验过吗?我铺子里的药——陈皮、茯苓、白术、当归、黄芪——哪一味有问题?你指出来。"
瘦高个张了张嘴。他当然没验过。他连铺子都没进过。
"你指不出来,就是说没验过。没验过你说有问题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诬陷。"
围观的人又嘀咕了。有人点头。
沈囍继续说:"你说我走路自己跟自己说话。这事我承认。我想事情的时候会嘟囔。我爹小时候也这样。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这样。这叫走神。不叫妖术。"
她扫了一眼围观的人。
"各位,这位先生说我是妖异。那我站在这里。你们看看我——哪里妖异了?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。跟你们有区别吗?"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嚷了一声:"我看她挺正常的。没长犄角也没长尾巴。"
又有人接茬:"就是。人家开铺子卖药,招谁惹谁了?"
瘦高个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沈囍会当街跟他对。他原以为一个被退婚的姑娘家,当街被人数落,不得哭着跑回去?
"你——你别在这强词夺理——"
"我强词夺理?"沈囍看着他,"你站在街中间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是妖异。你有什么证据?谁给我验过?哪个大夫说我精神不正常了?你把人叫来。当面对质。"
瘦高个有点急了。他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——来之前商量好的是煽风点火,没打算当面对质。
"我不需要——"
"你不需要?你说我是妖异你不需要证据?那我也可以说你是妖异。你信不信?"
人群里笑声更大了。
瘦高个脸涨得通红。他身后的矮胖子想拉他走,他甩开了。
"沈囍!你别以为——"
"够了。"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不大,但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人群让开了一条道。
裴妄走过来了。深青常服,墨色发簪,腰间别着大理寺腰牌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——大理寺的差役。
裴妄走到瘦高个面前站住。
"你姓什么?"
瘦高个后退了一步:"我我姓赵。"
"赵什么?"
"赵赵庭和。"
裴妄看了他两息。
"赵庭和。原刑部书吏。三年前辞差。之后入靖王府做门客。对不对?"
赵庭和脸色白了一层。他的底细被一字不差地报出来了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
"裴大人我——"
"你方才在街头散播谣言,称镇国侯府沈氏为'妖异'。你知不知道妖异这个词在律法上是什么罪?"
赵庭和嘴张了张。
"律法上,以妖异之名诬陷良人者——杖六十。聚众传谣者——加一等。"裴妄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公文,"你带着四个人在街头散谣。五人以上。加二等。杖九十。"
赵庭和脸全白了。
"裴大人我只是——"
"拿走。"
裴妄身后四个差役上前。赵庭和转身想跑,被一个差役一把扣住胳膊。矮胖子也跑了,没跑两步被另一个差役按住了。剩下三个面生的——一个溜了,两个站着没敢动。
"那两个也带回去。录口供。"裴妄对差役说。
差役押着人走了。朱雀街上围观的人散了大半。有人边走边回头看了沈囍一眼。那个穿短褐的汉子冲她竖了竖大拇指。
沈囍站在原地,看着裴妄。
"裴大人。"
"沈姑娘。"裴妄看着她,"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
"你刚才一个人出来怼他们——就不怕动手?"
"你的人在。"
裴妄看了她一息。"你怎么知道我的人在这?"
"你上次送纸条的时候就知道今天会出事。你不会不盯着。"
裴妄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看了看散去的人群。
"你刚才那段话——说得不错。"
"哪段?"
"'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,跟你们有区别吗。'这句。"
沈囍嘴角动了一下。"你站在后面都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
"那你为什么不早出来?"
"我看你怼得挺好的。不需要我。"
"那你最后还是出来了。"
"他要说你是妖异——律法上的事。口头怼完了,还得走律法。该抓的得抓。"
沈囍看着他。裴妄这个人——他让她先自己撑着。撑不住了再出手。不是不帮。是看她在什么程度会撑不住。
"你说的那个杖九十——真的会打?"
"会。赵庭和原是刑部的人,知法犯法。从重。"
"那他出来之后会记恨我。"
"他出不来了。"裴妄说,"聚众传谣加诬陷良人。不是打完就放的。要判。"
沈囍愣了一下。"判多久?"
"看大理寺的裁断。但我看了他以前的档——三年前从刑部辞差,不是因为正常辞差。是因为牵涉了一桩旧案被查过。没定罪,但留了底。这次——旧账新账一起算。"
旧账。靖王三年前的那桩案子。
沈囍想问,但裴妄显然不打算在街上说这些。
"裴大人。你今天——又是提前到的?"
"我在茶馆。"
"茶馆?你一直在茶馆?"
"我在二楼的雅间。你到之前我就在了。"
沈囍想了想。她在街上怼赵庭和的时候,裴妄在茶馆二楼看着。她怼了多久,他看了多久。
"你在二楼喝茶?"
"没喝。在看。"
"那你什么时候打算出来?"
"如果他动手——我出来。如果不动手——你自己能处理。"裴妄看了看她,"你处理得不错。"
沈囍看着他。"裴大人。你这种帮法——跟上次一样。你提前安排好了一切。你让我先上。你兜底。"
"不是兜底。是——该你处理的事你处理。该我处理的我处理。分工。"
"分工?你跟我分工?"
裴妄没回答。他看了看铺面方向。
"你铺子的灯笼歪了。"
沈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门口竹竿上挂的灯笼确实歪了。大概是刚才沈砚跑出来的时候撞的。
"回去扶正。"裴妄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深青色的背影穿过人群,拐进巷子,没影了。
沈砚从铺子里冲出来:"囍姐!那帮人被抓了?"
"被抓了。"
"好!该死,早该抓了!"
"你别说脏话。"
"我就说了一句——"
"一句也不行。回去把灯笼扶正。你撞歪的。"
"我?我没撞——"
"你跑出来的时候撞的。快去。"
"得嘞……"沈砚不服气地嘟囔着,去扶灯笼了。
沈囍站在铺面门口。脑子里"嗡"了一下。跟平时不一样。不是"叮",是一阵持续的嗡鸣。像什么东西在充能。
【SYS-001提示:临界状态。宿主积分已达1190。距二阶解锁——差10分。临界预警激活。】
一千一百九十分。还差十分。
"刚才那场加了分?"
【SYS-001:街头反制谣言事件。评分:A。积分+60。当前1190。临界状态加载中。】
"还差十分。怎么凑?"
【SYS-001:临界状态下——系统无法主动发布任务。需要宿主自然触发事件。】
"自然触发?你让我等?"
【SYS-001:等。或者创造。】
沈囍站在铺面门口,脑子里嗡嗡的。系统在临界。差十分。她需要做点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