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第十三天，沈囍歇了一天没去铺面。
崔妈妈在灶房忙着。月底了，她要给下人们做一顿好的——白切肉、酱肘子、酸梅汤。灶房里围了五六个人，崔妈妈指挥着切肉的切肉、烧火的烧火、洗菜的洗菜。
沈囍倚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崔妈妈六十三了，在沈家待了快四十年。灶房是她的地盘。谁切肉厚了薄了她都要念叨两句。
"费婶，你这肉切得太厚了。白切肉要薄片。薄到能透光。"
"我切不了那么薄——"
"切不了多练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切三十斤肉。"
费婶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继续切。
灶房里热。蒸气、油烟、柴火味混在一起。几个婆子额头上全是汗。沈囍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有意思。
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系统升了二阶之后一直没冒头。
"在吗？"
【SYS-001二阶：在。】
"你升了二阶之后安静多了。不适应。"
【SYS-001：二阶运行模式与初阶不同。非必要不弹窗。减少干扰。】
"减少干扰？你以前一天弹十几次。"
【SYS-001：初阶功能有限，需要频繁提示。二阶功能扩展后——系统可以更高效地运行。不需要每件事都提醒。】
"那你什么时候才弹？"
【SYS-001：有需要的时候。】
"什么时候有需要？"
【SYS-001：……宿主刚才在灶房门口站了一刻钟。看了三遍切肉。系统判断——宿主想说话。但没找到切入点。需要系统协助吗？】
沈囍嘴角抽了一下。她想说话不假。但不是找切入点——她是在想怎么试二阶那个"群体破防扩散"。
昨天在铺子里用了一次。何夫人她们笑了一场。但那次是被动触发——她说了句"不会管账还做茶叶生意这比妖异可怕多了"，系统判定为破防触发点。她没主动控制。
今天她想试试主动触发。
"系统，二阶的群体破防——我怎么知道哪句话是触发点？"
【SYS-001：系统自动判定。触发点语句通常具有——反差感、荒谬感、或戳破伪装的效果。宿主说出后系统自动激活。范围内所有目标同时破防。】
"范围多大？"
【SYS-001：以宿主为中心，半径约三丈。三丈内所有能听清宿主说话的人——都会受影响。】
三丈。灶房里五六个人，加门口的她自己。都在三丈内。
"持续时间？"
【SYS-001：一炷香。冷却一个时辰。每日限用一次。今天还没用过。】
还没用过。可以试一次。
沈囍想了想。她得说一句有反差感的话。荒谬的。戳破什么的。
灶房里崔妈妈正在跟费婶念叨月钱的事。
"月底了。这个月辛苦各位。等铺子稳了，我跟姑娘说说，年底给大家发双薪。"
费婶眼睛亮了："真的？双薪？"
崔妈妈拍胸脯："我说了就算。姑娘那人最好说话。"
沈囍站在门口。双薪。崔妈妈替她许的。她没说过。
她想了想，开口了。
"崔妈妈。年底双薪的事——掌柜没说过。掌柜只说过年底给大家发一袋面粉。"
崔妈妈愣了一下。
"面粉？什么时候说的？"
"现在说的。一袋面粉。五斤的。"
崔妈妈脸涨红了。五斤面粉值几个钱？她刚许了人家双薪，掌柜进来就砍成一袋面粉。
"姑娘我是说——"
"掌柜知道。崔妈妈心善。但掌柜想说——年底双薪这个事，得铺子挣了钱才发。现在铺子开了十三天，总共卖了一千九百七十文。不到二两银子。双薪发不起。"
崔妈妈张嘴想解释。
沈囍又说了一句。
"所以掌柜的决定是——年底不发双薪。发一袋面粉。五斤的。再加一句崔妈妈的。"
崔妈妈等着。
"画大饼不如发面粉。大饼不能吃。面粉能蒸馒头。"
灶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——费婶先绷不住了。
"哈哈哈哈面粉五斤哈哈哈哈——"
她一笑，旁边烧火的婆子也笑了。洗菜的丫鬟捂着嘴蹲下去。切肉的厨娘手一抖，刀差点掉了。
崔妈妈自己也笑了。她一边笑一边拍灶台："你你这丫头——我刚许了人家——你就来拆台——哈哈——"
灶房里五六个人全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。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笑到眼泪出来的笑。
沈囍站在门口。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。但她没受影响——二阶的效果是扩散给别人，她自己不受影响。
笑声持续了大概半盏茶。慢慢停了。
费婶擦眼泪："沈姑娘您这个嘴——真是——"
"我说的是实话。年底确实发不了双薪。铺子还没回本。面粉倒是可以发。"
崔妈妈瞪了她一眼。但嘴角还在抽。
"你什么时候成掌柜了？"
"我一直都是掌柜。你忘了？囍来乐。掌柜就是我。"
"那你也不能——我刚说双薪你就——"
"你替我许的。我没同意。所以不能算数。等铺子挣了钱——我第一个给你加。但不是现在。"
崔妈妈看了她两息。叹了口气。
"行。你说的对。我许早了。"
"没事。下次许之前问我一声。"
"得嘞。"崔妈妈拿起勺子搅锅，"但面粉那事——是真的？"
"真的。年底一人一袋。五斤。"
灶房里几个婆子又笑了一轮。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二阶提示：群体破防扩散·首次主动运用。触发语句——"画大饼不如发面粉。"受影响人数：6人。效果：全场笑场。持续时间约半盏茶。评分：A。积分+50。当前积分1250。】
一千二百五十分了。
"这次是我主动触发的。跟昨天被动那次不一样。"
【SYS-001：对。昨天是被动触发——系统检测到语句符合触发条件后自动激活。今天是主动——宿主有意说出了触发型语句。系统判定后激活。效果一致。】
"我能不能控制让谁笑让谁不笑？"
【SYS-001：不能。二阶为范围扩散。三丈内所有能听清的人都会受影响。不分敌我。】
"如果沈砚在旁边呢？"
【SYS-001：沈砚也会笑。】
"如果裴妄在呢？"
系统沉默了一息。
【SYS-001：……裴妄不在三丈范围内的情况居多。但如果在——也会受影响。】
"大理寺少卿被我一句话破防笑场。这画面——"
【SYS-001：不建议尝试。裴妄不是普通目标。系统无法预测其对二阶效果的抵抗能力。且——在大理寺少卿面前主动使用群体破防——可能被判定为挑衅官员。】
"我就是问问。"
下午，沈囍去了铺子。崔妈妈留灶房收拾，沈砚跟着她。
铺子没什么客人。沈砚在门口蹲着嗑瓜子，沈囍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申时过半，费伯从沈邸过来。
"姑娘，有人来了。"
"谁？"
费伯压低声音："裴大人。"
沈囍手顿了一下。裴妄来铺子了？他以前从不主动来。
她走到门口。裴妄站在台阶下面。今天穿的是便服，石青色的长衫，没带腰牌。身后跟着孙四。
"裴大人？"
"沈姑娘。"裴妄扫了一眼铺面，"今日生意如何？"
"卖了一百二十文。还行。你来买药？"
"不买药。"裴妄看了看铺面里头，"借一步说话。"
沈囍让他进了铺面。孙四站在门口没进来。沈砚识趣地端着瓜子挪到街对面去了。
裴妄在柜台前站住，看了看药柜上的格子标签。
"你的铺子开得不错。"
"谢谢。"
"我不是来夸你的。"
"我知道。你说事。"
裴妄从袖中取出一份折了两折的公文。
"靖王余党的案子——结了。赵庭和判流放三千里。矮胖子判流放两千里。另外两个跟着的——杖八十，释放。跑了的那三个——大理寺发了海捕文。"
沈囍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公文上盖着大理寺的印。
"流放三千里。去了哪？"
"岭南。"
"回不来了？"
"回不来。"
沈囍把公文合上递回去。
"裴大人。这个案子——你办得够快的。"
"不快。从你茶楼那次到现在——十五天了。该查的查完了。"
"靖王那边知道了吗？"
裴妄看了她一眼。"靖王没出面。他不出面——这事就到门客为止。不会牵扯到他。"
"你故意没往上查？"
"我说了。靖王不出面就到门客为止。往上查——是大理寺的规矩。但不往上查——也是规矩。"
沈囍听明白了。裴妄故意把案子限在门客层面。没往靖王身上引。不是不能查——是查了会牵出更大的事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"那——那个跑了的赵庭和的同伙——"
"发了海捕文。但——"裴妄顿了一下，"短期内不一定抓得到。京城地方大。藏起来不好找。"
"你提醒我小心。"
"我不需要提醒你。"裴妄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，搁在柜台上。
沈囍低头看了一眼。纸条上写了两行字。
"侯府有事，可递帖大理寺。持此帖者，直入少卿签房。"
下面盖了个小印——裴妄的私印。
沈囍看着纸条，没动。
"裴大人。这个——是什么意思？"
"字面意思。"
"字面意思是——我拿着这个就能直接找你？"
"对。"
"不需要走流程？"
"不需要。持帖直入。"
沈囍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。纸质好——比她铺子的账册纸好。裴妄的私印——她以前没见过。字是裴妄亲笔。跟上次那张"靖王余党近日在城南串联"的纸条一样。
"裴大人。大理寺少卿给一个开药铺子的姑娘开直入签房的路子——这不合规矩吧？"
"不合规矩。"
"那你还给？"
"规矩是给一般人定的。你不是一般人。"
沈囍看着他。裴妄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就像在说公事。
"我怎么不一般了？"
"你——"裴妄看了看铺面的药柜，"你用养生语录怼人。你用表格法理账。你在街中间说'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'。你不是一个一般的侯府姑娘。"
"所以你给我特权？"
"不是特权。是便利。侯府有事的时候，你可以直接找我。省了递帖等通传的流程。仅此而已。"
"仅此而已。"
"仅此而已。"
沈囍把纸条折好，收进衣袋最里层——跟上次那张预警纸条放在一起。
"裴大人。你上次送预警，这次送直入帖。你帮了我两次。你说不需要谢。那我记着。"
"记着就行。不用还。"
"你不怕我不还？"
裴妄走到铺面门口。外头阳光斜着照进来，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"沈姑娘。少卿公务繁忙，大理寺事务繁多。但侯府的事——可破例。"
他迈出铺面。孙四跟上去。两个人沿朱雀街往东走了。
沈砚从街对面跑回来，嘴上沾着瓜子壳。
"囍姐，裴大人来干什么？"
"结案了。靖王那帮门客判了。"
"判了什么？"
"流放。三千里。"
"流放？那挺好的。去不了。"沈砚嗑了颗瓜子，"那他来铺子干嘛？"
"送个东西。"
"什么东西？"
"一张纸条。"
"什么纸条？"
"你问那么多干嘛。去把药柜第三格的当归补上。卖完了。"
"得嘞。"沈砚把瓜子壳吐手里，颠颠跑进铺子去了。
沈囍站在门口，看着裴妄走远。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二阶提示：裴妄事件记录——递直入帖。行为分析：裴妄向宿主提供大理寺直入权限。非正常公务范畴。系统判定——裴妄对宿主"主动维护"属性持续升级。好感值由9升至14。】
十四了。
"你又记上了。"
【SYS-001：系统本职工作。记录不需要情感。但——系统注意到。裴妄的好感值增速在所有关系人中最高。超过沈砚的增速。】
"沈砚多少？"
【SYS-001：沈砚好感值92。裴妄14。数值差距大，但增速不同。沈砚三年才到92。裴妄十五天到14。日均增速远超沈砚。】
"你是说——照这个速度——裴妄会超过沈砚？"
【SYS-001：数据上存在这种可能。但——不排除中期减速。裴妄的身份决定了他不会轻易表露情感。后期增速可能放缓。】
沈囍站在铺面门口。风从朱雀街那头吹过来。她把手伸进衣袋，摸到那两张折好的纸条——一张预警，一张直入帖。
裴妄这个人。嘴上说"不需要谢"。手上递了两次东西。还说不还——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不还。
沈囍摇了摇头，回了铺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