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第十六天。下午没什么客人,沈囍让崔妈妈守着柜台,自己去了朱雀街东头的茶棚。
茶棚不是茶楼。就是街边搭了个棚子,摆了几张桌凳,卖大碗茶。两文钱一碗,随便坐。来喝的都是街上干活的——挑夫、卖菜的、跑腿的。
沈囍去那儿不为喝茶。是因为隔壁摊子的刘婶今天做了枣糕,她前天预订了一块。
枣糕拿到了。她坐在茶棚里,掰了一块吃着,喝着大碗茶。
旁边几个挑夫在聊天。聊的是城南码头的事——最近有一批货压了几天没人搬。沈囍听了一耳朵,跟她没关系。
她正吃枣糕,余光看见棚子外面停了个人。
深青色长衫。墨色发簪。
裴妄。
他站在茶棚外面的槐树底下。手里没拿东西。看上去像是路过。但——他站在那儿看棚子里面的方向,看了有五息了。
沈囍把枣糕咽下去。
"裴大人。"
裴妄走过来。在茶棚门口站住了。
"沈姑娘。"
"你路过?"
"路过。"
"路过怎么站树底下看半天不进来?"
裴妄顿了一息。"看到你在吃东西。没好打扰。"
"吃枣糕而已。又不是吃什么山珍海味。坐吧。两文一碗茶。"
裴妄看了看茶棚里的环境——木凳子磨得发亮,桌上有瓜子壳,旁边坐着一群汗味重的挑夫。他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坐下了。
"老板。来碗茶。"
茶棚老板——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——端了碗茶过来。看了裴妄一眼,没认出是谁。也是,裴妄今天穿的是便服,没带腰牌,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"两文。"老板说。
裴妄摸了摸袖子。没带零钱。他袖子里只有公文和卷宗。
沈囍看着他摸了半天摸不出两文钱来,差点没乐出来。
"我请。"她从桌上拈了两枚铜板搁在老板手心里。
"多谢。"裴妄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大碗茶。不是他在大理寺签房喝的龙井。就是一个大土碗,茶叶粗得能看见梗子。
裴妄喝了第二口。表情没变。
沈囍看着他。"喝得惯?"
"可以。"
"你平时喝什么?"
"龙井。"
"龙井一碗多少钱?"
"不按碗。按壶。一壶五十文。"
"五十文一壶。今天喝两文一碗的。省了四十八文。"
裴妄看了她一眼。"你算得倒快。"
"我开铺子的。算账是本行。"
沈囍掰了块枣糕搁在桌上,推过去。
"吃。刘婶做的枣糕。朱雀街一绝。"
裴妄看了看那块枣糕。看了看她。
"我不——"
"你早上吃的什么?"
裴妄没答。
"没吃吧?"沈囍看着他,"大理寺的人都是这个毛病。一忙起来就不吃早饭。你手底下那些差役是不是也这样?"
裴妄没回答。但他拿起了那块枣糕,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"不错。"
"当然不错。刘婶做了二十年枣糕。朱雀街的人排队买。"
两个人坐在茶棚里。一个吃枣糕喝大碗茶,一个也吃枣糕喝大碗茶。旁边几个挑夫聊得热火朝天,没人在意他们。
沈囍觉得这场景有点怪。一个大理寺少卿,坐在街边茶棚里,跟一个卖药的姑娘一起啃枣糕。说出去没人信。
"裴大人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来朱雀街——是公务?"
"公务。"
"什么公务?"
"查一桩案子。"
"查案子查到茶棚来了?"
"案子在朱雀街这一带。"
"什么案子在朱雀街?"
裴妄喝了一口茶。"沈姑娘。你问得太多了。"
"我问得太多?你坐在我旁边喝茶吃枣糕。我问你一句为什么来——你说问太多?"
裴妄没接话。
沈囍换了个问法。
"裴大人。你上次送直入帖的时候,说'少卿公务繁忙'。今天你又说来朱雀街是公务。但大理寺的公务——需要少卿亲自跑到街边茶棚来查吗?你手底下那帮差役干什么吃的?"
裴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有些事差役办不了。"
"什么事差役办不了?非要少卿本人到朱雀街茶棚来坐着啃枣糕才能办?"
裴妄看了她两息。
"沈姑娘。你今天话特别多。"
"我话多?平时你那些差役说我话少来着——"
"谁说的?"
"孙四。"
裴妄手指顿了一下。"孙四跟你说的?"
"他说的。他说'沈姑娘话不多,但每句都在点上。'他原话。"
"他原话?"
"嗯。他还说你让他查太冲穴的事——查到了。《针灸甲乙经》里有。他跟我说的。"
裴妄把枣糕搁下来了。
"他跟你说的事——有点多了。"
"他说的都是你让他干的。你让他查他就查了,查完了告诉我——你怪他嘴碎?"
"我没怪他。"
"那你脸上什么表情?"
裴妄摸了摸自己的脸。"什么表情?"
"皱眉。"
裴妄的眉头松开了。
沈囍看着他。今天太阳不晒,棚子里有风。裴妄坐在她对面,手里端着个土碗,嘴角沾着一点枣糕渣。
大理寺少卿。嘴角沾枣糕渣。
"裴大人。你嘴角——"
裴妄伸手擦了一下。擦错了方向,擦到了下巴上。
"这边。"沈囍指了指自己左嘴角。
裴妄又擦了一下。这回擦对了。
"擦掉了?"
"擦掉了。"
两个人沉默了几息。旁边一个挑夫站起来走了,凳子吱嘎响了一声。
"裴大人。我说句直话。"
"说。"
"你不是来查案的。"
裴妄看着她。
"你最近来朱雀街——三次了。第一次是你自己路过'碰巧'看见我开铺子。第二次是你派人送预警。第三次今天。你坐在茶棚里啃枣糕。三次都跟我有关系。你查的什么案?"
裴妄把茶碗搁在桌上。
"沈姑娘。大理寺少卿的行踪——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。"
"不需要报备。但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到底是来查案的——还是来看我的?"
裴妄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。喝完才开口。
"查案。顺路。"
"顺路。你每次都顺路。"
"每次都顺。"
"你住城北。大理寺在城东南。朱雀街在城中间。你从大理寺回城北——不经过朱雀街。你怎么顺的路?"
裴妄手顿了一下。
沈囍看着他。他耳朵尖上——有一点红。不是晒的。今天没太阳。
"裴大人。你耳朵红了。"
裴妄没摸耳朵。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茶喝了。
"大碗茶不错。下次再来。"
他站起来。
"裴大人——"
"沈姑娘。铺子照看好了。告辞。"
裴妄转身出了茶棚。步子不快不慢。拐过槐树,往街东走了。
沈囍坐在凳子上看着他走远。
旁边茶棚老板收拾碗筷,看见桌上还有块枣糕没吃完,问了句:"姑娘,那糕不要了?"
"要。打包。"
老板拿油纸包了。沈囍揣着枣糕站起来。
走到茶棚门口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凳子底下有个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巴掌大,青白玉,系着暗红穗子。落在凳子脚边上。方才裴妄坐的位置。
她弯腰捡起来。玉佩温的——刚从人身上落下来的。
翻过来一看,背面刻了个字。"妄"。
她攥在手里看了看。
"这人。真马虎。"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裴妄事件记录——茶棚偶遇。行为分析:裴妄在无公务需求的情况下出现在宿主所在地。自称"查案顺路"。但行踪分析——大理寺至城北路线不经朱雀街。系统判定——"偶遇"为刻意安排。裴妄好感值由14升至17。】
"十七了。"
【SYS-001:十七。三天涨了三分。裴妄好感值日均增速——0.3。高于沈砚的0.04。】
"他落了块玉佩在我坐的茶棚里。"
【SYS-001:裴妄玉佩私人物品。刻字"妄"。材质为和田青白玉。市价约二十两。随身携带物遗失在宿主活动范围——系统标记为:疑似故意遗留。】
"故意遗留?他故意把玉佩落在这儿?"
【SYS-001:裴妄不是马虎之人。大理寺少卿处理卷宗从未遗漏。随身佩玉——不告而别后遗落在宿主常去之处。行为模式分析——创造下次见面的理由。】
沈囍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。"妄"字刻得深,笔锋利落。跟裴妄写的字一样。
"你是说他落玉佩是为了下次来拿?"
【SYS-001:有可能。宿主捡到玉佩——需要归还。归还需要见面。见面需要约地点。约地点——就是下次接触的理由。】
"我不还呢?"
【SYS-001:……不还也行。但裴妄会来找。他不会问但会来。来的时候又是'偶遇'。】
沈囍把玉佩塞进挎包夹袋里。跟裴妄那张直入帖放在一起。
"那先搁着。他急了自然会来。"
她出了茶棚,往铺子走。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裴妄早没影了。槐树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一片落叶在地上转。
回到铺子。崔妈妈在柜台前记账。
"姑娘,下午来了三个人,都是听说书来的。买了两包陈皮一包黄芪。一共九十文。"
"记了?"
"记了。"
沈囍在柜台后面坐下,把枣糕搁在桌上。
"崔妈妈。"
"嗯?"
"你觉得一个男人——老往一个女人待的地方跑——是什么意思?"
崔妈妈手里的笔停了。
"姑娘,您说的是谁?"
"我说假如。"
"假如啊——"崔妈妈想了想,"那得看什么男人。要是个跑腿的,可能是来买东西。要是个当官的——"
"当官的。"
"当官的老往一个地方跑?"崔妈妈放下笔,"那八成是有意思了。"
"有意思?"
"就是看上谁了呗。当官的忙,没事谁满街跑?他衙门里坐着一壶茶不够喝?非得到你这儿来喝?"
沈囍想起了裴妄端着大碗茶喝的样子。嘴角还沾着枣糕渣。
"崔妈妈。你过来看个东西。"
她从挎包里把玉佩掏出来搁在桌上。
崔妈妈看了一眼,"哟"了一声。
"这玉成色不差。谁落的?"
"一个朋友。"
"朋友的玉佩?姑娘,这玉不便宜。二十两往上。什么朋友能落这么贵重的东西在你那儿?"
"马虎的朋友。"
崔妈妈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字。
"妄。这名字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姑娘,这不会是——"
"你别问是谁。先收着。"
崔妈妈把玉佩搁下来。"姑娘,您要是——"
"我什么?"
"没什么。"崔妈妈拿起笔继续记账。但她嘴角翘了一下。
沈囍把玉佩收起来,塞进挎包。翻开账册,把今天的账对了。
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系统二阶之后话确实少了。
"在吗?"
【SYS-001二阶:在。】
"你不弹窗了?"
【SYS-001:非必要不弹窗。但宿主主动提问——响应。】
"你看见崔妈妈刚才说的话了?"
【SYS-001:系统可见宿主对话。崔妈妈分析——"当官的老往一个地方跑,八成是有意思"。系统评估:分析方向正确。概率评估:裴妄对宿主存在好感倾向——78%。】
"七十八?"
【SYS-001:还有22%为其他可能。如:查案需要、政治考量、信息收集。但综合近期行为——好感倾向权重持续上升。】
沈囍合上账册。
"你记着。别让他知道我知道。"
【SYS-001:弹窗仅宿主可见。裴妄无法获知。】
"那就好。"
铺子外面沈砚的嗓门又响了。
"囍姐!隔壁张掌柜说他的瓜蒌子卖不完,问咱们要不要代卖!"
"先不要。咱们又不是杂货铺。"
"他说给咱们抽成!一成!"
"一成多少?"
"他一篮子瓜蒌子卖三百文,一成三十文。"
"放着不占地方的话——行。让他送过来。"
"得嘞!"沈砚跑了。
沈囍坐在柜台后面,手伸进挎包摸了摸。两张纸条一块玉佩。都是裴妄的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先卖药。别的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