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老太君寿辰还有十八天。沈囍把崔妈妈叫到东厢,关上门商量。
"崔妈妈。奶奶的寿辰——我想弄点新花样。"
"您说。"
"点蜡烛、唱贺歌、切糕。"
崔妈妈愣了。"什么蜡烛?什么贺歌?"
"就是——在糕上插小蜡烛。一根代表一岁。奶奶七十四,插七十四根。点着了。然后大家一起唱一首歌。唱完了奶奶吹蜡烛。吹完了切糕。一人一块。"
崔妈妈看了她半天。
"姑娘。您是不是在外头听谁说的?"
"没有。我自己想的。"
"七十四根蜡烛插糕上——那糕得多大?"
"不用七十四根。插七根就行。一根代表十岁。七根就是七十。再加四根小的代表四年。一共十一根。"
"十一根蜡烛——插在糕上点着了?不怕烧着?"
"小蜡烛。手指头那么细。烧不了。"
崔妈妈想了想,还是觉得不对。
"那首歌唱什么?"
"就唱'祝奶奶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'。翻来覆去唱三遍。调子简单。谁都会。"
"这个倒是不难。但——老太君能同意吗?"
"我先跟她说。她同意了你就照着办。"
"那糕呢?做什么糕?"
"鸡蛋糕。不用发糕不用米糕。用鸡蛋、面粉、糖、奶油打的。一层一层的。松软。甜。"
"奶油是什么?"
"牛奶上面那层油。滤出来打的。打发了铺在糕上面。白白的。像雪。"
崔妈妈张了张嘴。"姑娘。您这——又是什么地方学来的?"
"自己琢磨的。"
她不能说这是上辈子过生日的那套。只能说琢磨的。
崔妈妈看了她两息。"行。您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但奶油那东西——咱们这儿有吗?"
"没有。得找。你明天去城北那边有个回人开的铺子,卖牛奶的。买两罐回来。我试打一下。"
"得嘞。那蜡烛呢?"
"朱雀街杂货铺有。细的。买二十根。多备着。"
"二十根够了。那糕您自己做?"
"做。你帮我打下手。"
第二天去找老太君说。
老太君坐在正房的窗下晒太阳。手里端着碗枸杞茶。
"奶奶。寿辰的事我想好了。"
"说。"
"点蜡烛、唱歌、切糕。"
老太君扭头看她。"什么蜡烛?"
"在糕上插小蜡烛。点着了。您吹。吹完了切糕。一人一块。"
"吹蜡烛?"
"对。吹了许个愿。"
老太君看了她三息。"你从哪听来的这些?"
"自己想的。奶奶。您活了七十三年。哪回过生日不是吃碗寿面就完了?今年在京城。头一回。咱们弄点不一样的。"
"不一样归不一样。蜡烛插糕上——像话吗?"
"像话。蜡烛代表光明。您吹了——就是把光收进自己身上。越活越亮。"
老太君嘴角动了。"你这张嘴编得好听。"
"奶奶同不同意?"
"蜡烛插几根?"
"十一根。七大的四小的。代表七十四。"
"行。蜡烛你来弄。糕呢?"
"鸡蛋糕。我自己做。"
"你会做糕?"
"会。试过。"
没试过。但上辈子做过。生日蛋糕她做了十几年。
"那你做。做不好看——"
"做不好看您骂我。但味道肯定行。"
老太君喝了口茶。"行。你弄。但别太折腾。简单点。"
"简单。就这三样蜡烛、歌、糕。其他按老规矩办。寿席照样摆。该请的人请。"
"请谁?咱们刚来京城——请得动谁?"
"不请外人。就家里。您、爹、沈砚、崔妈妈、费伯费婶、钱伯走之前也凑上了。够了。"
"就自家?"
"自家。热闹。"
老太君想了想。"行。就自家。"
出了正房。沈砚在院子里练枪。枪杆裹着布,在那儿戳。
"沈砚。"
"囍姐!"他收枪跑过来,"什么事?"
"奶奶寿辰——你帮忙采买。"
"买什么?"
"蜡烛。细的。手指头那么粗。朱雀街杂货铺有。买二十根。"
"二十根?行。还有呢?"
"鸡蛋。三十个。面粉三斤。糖一斤。牛奶两罐——城北回人铺子有。"
"城北?那得跑一趟。"
"你跑不跑?"
"跑!得嘞!"沈砚颠颠跑了。跑了两步又回来。"囍姐,蜡烛什么色的?"
"红色。奶奶寿辰。红色喜庆。"
"红色的——杂货铺有红的吗?"
"没有就买白的。回来我染。"
"用什么染?"
"胭脂水。泡一下就红了。"
"行!"沈砚又跑了。
下午沈砚买东西回来了。手里拎着两大包。
"囍姐!蜡烛买了白的。杂货铺没有红的。鸡蛋买了三十个。面粉三斤。糖一斤。牛奶——城北那家回人铺子关了门。我去城西那边买的。两罐。"
"牛奶多少钱一罐?"
"一罐四十文。两罐八十文。"
"鸡蛋呢?"
"三十个。一文五一个。一共——"沈砚掰手指。
"四十五文。"沈囍替他算了。
"对。四十五文。面粉三斤——三斤一共一百二十文。糖一斤六十文。蜡烛二十根——一根两文,四十文。总共——"
"三百四十五文。"沈囍点了下头。
"囍姐,我算对了吗?"
"对了。"
"嘿嘿。"沈砚嘿嘿笑了两声。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。
"还有——爹让我给你的。"
沈囍接过来。纸条上是沈阙的字。就一行。
"沈阙批的寿辰开销——五两。"
五两。沈囍看了看。
"爹说什么了?"
"爹说——'胡闹。但银子给你。'"
沈囍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爹嘴上说胡闹。手上给了五两。
"爹还说——"
"说什么?"
"没说了。他就背着手站在前院。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——'沈砚。回来。糕——记得多备两份。'"
"两份?"
"嗯。他说多备两份。"
沈囍看着纸条。五两。做糕买材料花了三百四十五文,不到半两。剩下的——够摆一桌像样的寿席了。
多备两份糕。一份给老太君。一份给谁?沈阙的意思是——留一份备着。万一第一份做坏了,还有第二份。
她爹嘴上嫌胡闹。心里比谁都怕她做不好。
"行。知道了。你去把东西放灶房。牛奶放阴凉处。别热着。"
"得嘞!"沈砚拎着东西往灶房跑。
崔妈妈从外头回来。手里拎着一篮子菜——是寿席的食材。她今天去了一趟菜市。
"姑娘,菜买了。鸡买了两只。鱼一条。猪肉三斤。时蔬若干。一共花了一两三钱。"
"记上了?"
"记了。铺子的账册和家里的分开——姑娘您说的。我分了两本。"
"对。两本。铺子是铺子的,家里是家里的。"
崔妈妈把菜搁在灶房,回来跟沈囍说。
"姑娘。老太君同不同意?"
"同意了。蜡烛、歌、糕。三样。"
"那——糕什么时候做?"
"寿辰前一天做。做好了放着。第二天早上裱奶油。下午上桌。"
"奶油——您说的那个牛奶上面那层油?"
"对。今天先试打一回。你把牛奶开一罐。"
崔妈妈去灶房开了牛奶。沈囍拿了个细筛子,把牛奶上面那层厚油滤出来。滤了大约小半碗。
"这半碗就是奶油?"
"是。打它。用筷子打。往一个方向搅。打十分到一刻钟。"
"一刻钟?"崔妈妈拿着筷子,开始搅。
搅了五分钟,胳膊酸了。
"姑娘——这什么时候能打成?"
"别停。一直搅。越打越稠。"
崔妈妈搅了大约一刻钟。碗里的液体慢慢变稠了。变成了白色的膏状。
"成了?"崔妈妈喘着气。
沈囍看了看。用筷子挑了一下。成。不流。挂着了。
"成了。比我想的快。"
"这东西——铺在糕上面?"
"对。铺一层。白的。再在中间写个'寿'字。用红曲水写。"
"写'寿'字?"
"对。奶奶的寿辰。写个寿字在糕上面。"
崔妈妈看了看那碗白色的奶油。又看了看灶房里搁着的鸡蛋、面粉、糖。
"姑娘。您这个东西——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。"
"没见过才好。奶奶也没见过。没见过的才新鲜。"
崔妈妈把奶油碗搁好。擦了擦手。
"姑娘。我跟您说——您爹今天早上让沈砚买东西的时候,我在旁边听见了。您爹说'胡闹'。但说完就让我去账房领银子。"
"我知道。给了五两。"
"五两办一场寿席——够。但您那个糕的材料——三百多文——不算在寿席里。是您自己出的?"
"嗯。铺子的钱不挪用。糕的材料我自己出。"
崔妈妈看了她两息。"您自己出——那铺子到现在才赚了二两多——"
"赚了多少花多少。奶奶七十四。花几百文做个糕——值。"
"得嘞。您说值就值。"
寿辰前三天。沈囍试做了一回糕。
鸡蛋六个。蛋黄蛋白分开。蛋黄加面粉加糖搅。蛋白打成泡沫。混在一起。倒进抹了油的盆里。灶上蒸。蒸了半个时辰。
出炉。
颜色黄嫩。松软。掰开里面是蜂窝状。崔妈妈凑过来闻了闻。
"香。"
"尝尝。"
崔妈妈掰了一块放嘴里。嚼了两下。眼睛亮了。
"好吃。这——比外面卖的松糕好吃。"
"奶油铺上看看。"
沈囍把昨天打的奶油抹了一层上去。白色的奶油铺在黄色的糕面上。然后她拿红曲水蘸了筷子,在奶油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"寿"字。
崔妈妈看了看。
"这字——"
"我写字不行。凑合。"
"不像寿字。像——"
"像什么?"
"像个大树墩子。"
沈囍看了看。"大树墩子"——她写的那个寿字,确实不像。横不平竖不直。笔画都歪了。
"行。寿辰当天我让沈砚写。他字比我好。"
"沈砚的字?也够呛。"
"他不行就让费伯写。费伯写过春联。"
"得嘞。"
寿辰前一天。沈囍做了正式的糕。
这回做了两份。每份用了六个鸡蛋。两份一共十二个。加上之前试做用了六个——三十个鸡蛋用掉了十八个。还剩十二个。
两份糕蒸出来。一份大的一份小的。大的上桌。小的留着备用。
沈阙说的"多备两份"——她备了一份。够了。
奶油又打了一碗。这次打了小两碗。够铺两面。
糕放凉了。奶油铺上去。白色的。沈砚写的字——这次换了他写。
沈砚拿筷子蘸了红曲水,在奶油上一笔一划写了个"寿"字。
"写完了!囍姐你看!"
沈囍看了看。比她写的好。至少看得出是个"寿"字。但
"最后一笔歪了。"
"没歪!"
"歪了。往右拐了。"
"那是——那是寿字的艺术处理!"
"什么艺术处理。重写。"
"得嘞……"沈砚不情愿地刮掉那层奶油,重新铺了一层,又写了一遍。
这回好多了。
"行了。放着。明天上桌。"
两份糕搁在灶房阴凉处。蜡烛插在大的那份上面——十一根。七大的四小的。白色的蜡烛,用胭脂水泡过,晾干了,淡红色。
沈囍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。糕、蜡烛、奶油、寿字。齐了。
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