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。老太君七十四寿辰。
正厅摆了一桌席。八菜一汤。崔妈妈操持的。白切鸡、红烧鱼、酱肘子、炒时蔬、蒸蛋、醋溜白菜、红烧豆腐、清炒莲藕,汤是红枣桂圆银耳羹。
老太君坐了主位。穿了件暗红色织金褙子——压箱底的好衣裳。头发梳得整齐,簪了支赤金簪。
沈阙坐在左手边。穿了一身石青色直缀。沈砚坐在对面。穿了件蓝色窄袖短襦。崔妈妈和费伯站着伺候。钱伯还没走——老太君让他多留一天吃完寿席再走。
"开始吧。"老太君动筷子。
吃到半截。沈囍站起来。
"奶奶。先别吃了。有个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崔妈妈。端上来。"
崔妈妈应了一声,去了灶房。过了一会儿——端着个大盘子出来了。盘子上搁着那个鸡蛋糕。糕面上铺着白色奶油。中间写着红色"寿"字。上面插着十一根淡红色小蜡烛。
崔妈妈把盘子搁在老太君面前。
正厅安静了。
老太君看着面前这个东西。看了看白色的奶油。看了看红色的"寿"字。看了看十一根蜡烛。
"这是糕?"
"鸡蛋糕。上面铺的是奶油。中间写的'寿'字。"
"这白的什么?"
"奶油。牛奶里滤出来的。打的。甜的。"
老太君伸手摸了一下奶油。手指上沾了点白的。放嘴边尝了尝。
"甜的。"
"对。甜的。底下是鸡蛋糕。您尝尝。"
老太君掰了一小块放嘴里。嚼了两下。
"松。软。比松糕好吃。"她又嚼了一下,"甜。甜得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这玩意甜得老身牙都笑了。"
桌上安静了一息。然后沈砚"噗"一声笑出来。
"奶奶牙笑了?牙还能笑?"
"老身的牙笑不笑要你管?"老太君瞪了他一眼。但自己也绷不住——嘴角往上翘了。嘴角翘的时候露了两颗门牙。那两颗门牙——确实像是笑了。
费伯在旁边"噗"也笑了一声。赶紧捂嘴。
"笑什么笑。都坐下。"老太君拍了下桌子,"蜡烛呢?不点吗?"
沈囍从桌上摸出火折子。把十一根蜡烛一根一根点着了。小火苗在糕上面跳。淡红色的蜡烛,黄色火苗。
"奶奶。您吹。"
"吹?全吹灭?"
"全吹灭。吹之前许个愿。心里想的。不用说出来。"
老太君看了看那十一根跳动的火苗。闭上眼。停了三息。睁开。
"吹了——"她凑过去,一口吹了。十一根灭了八根。剩三根没灭。
"没吹灭。"沈砚说。
"老身老了。气短。"老太君又吹了一口。灭了。
"这回灭了。"
"好。切糕。"沈囍拿刀递给老太君。老太君接过刀,在糕上划了两道。切成四块。
"一人一块。分着吃。"
崔妈妈把切好的糕分了。一人一块。
沈砚咬了一口。"好吃!囍姐你这个——比外面买的松糕好吃一百倍!"
"少说话。吃着。"沈囍说。
"得嘞——"
沈阙吃了一块。没说话。但吃完把盘子推了过来。
"还有吗?"
"有。还有一份备用的。崔妈妈去端。"
崔妈妈又去灶房把备用的那份端来了。沈阙看了一眼。
"我说多备两份。你就备了一份。"
"一份够了。这份够吃。"
沈阙没再说什么。又拿了一块。
正吃到一半,厅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。
沈囍抬头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穿淡紫色褙子。头发半挽着。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。
沈萱。
"奶奶寿辰快乐。"沈萱站在门口,声音甜得发腻,"孙女来晚了。"
老太君脸上的笑收了。
"你怎么来了?"
"奶奶寿辰。孙女能不来?"沈萱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。小丫头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
"孙女给奶奶带了一碗寿面。城南那边一家老面馆的。奶奶尝尝。"
老太君没接。看了看沈囍。
沈囍站起来了。
"二妹。你来了。坐。"
沈萱看了她一眼。"姐姐也在。"
"在。奶奶寿辰。都在。"
沈萱走到桌边。看见了桌上那个鸡蛋糕。她停住了。
"这是什么?"
"鸡蛋糕。我做的。"
沈萱看了看奶油。看了看蜡烛。看了看"寿"字。
"白色的——抹在糕上面?"
"奶油。"
"这能吃?"
"能吃。奶奶都尝了。"
沈萱嘴角扯了一下。"姐姐还真是——什么花样都敢弄。"
"奶奶喜欢就行。"
沈萱没再接话。坐下了。小丫头把寿面搁在桌上。
老太君看了看寿面。又看了看沈萱。
"你来了就坐下吃。别的话吃完再说。"
"是。奶奶。"沈萱笑盈盈地坐下了。
沈砚在旁边嚼糕。他看了沈萱一眼。嚼着嚼着不对劲。沈萱来者不善。他太了解沈萱了。每次笑盈盈的时候就是有后招的时候。
崔妈妈给沈萱上了碗筷。沈萱拿筷子拨了两口菜。没吃。眼睛一直在那个鸡蛋糕上面转。
"姐姐。这个糕——我能尝尝吗?"
"可以。"沈囍说。
沈萱站起来。走到糕旁边。看了看。
"姐姐。这个糕——上面这层白的是奶油?"
"对。"
"我帮姐姐端给大家分分?"
沈囍看着她。沈萱主动帮忙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"不用。崔妈妈分。"
"没事。我来。"沈萱伸手去端盘子。
沈囍看见了——沈萱的手。两只手端盘沿。但左手在使劲往右推。不是端。是推。往桌沿外面推。往沈囍那边推。
盘子如果被推到桌沿——只要再使劲一下——糕就翻。翻到谁身上?沈囍坐在糕的正对面。
沈萱要让她被糕糊一身。
奶油、蛋糕、蜡烛——全翻在身上。在老太君寿辰上。当着全家人的面。
沈囍没动。看着沈萱的手。
沈萱的右手在盘沿上。左手在底下。使劲的方向是——往右、往前、往沈囍那边。
但沈囍昨天的位子换了。她今天坐的不是正对面。她坐在老太君右手边——不是糕的正对面。沈萱推的方向——对着的是
沈萱使劲一推。盘子滑了。
但方向偏了。沈囍不在那个位置上。盘子的方向对着的是——沈萱自己。
"哗——"
整盘糕翻了。奶油、蛋糕、蜡烛、盘沿——全扣在沈萱身上。白色的奶油从头顶浇下来。蛋糕碎块砸在胸前。蜡烛散了一地。有两根没灭的——烧着了沈萱的袖口边。她赶紧拍。
正厅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沈砚"噗"一声。
"哈哈哈哈二姐你哈哈哈——"
沈萱低头看自己。淡紫色褙子上全是白色奶油。头发上挂着蛋糕渣。脸上——一块奶油糊了右半边脸。像被一块白泥拍了一下。
费伯转过头去。肩膀在抖。崔妈妈拿帕子捂着嘴。钱伯低头喝汤——汤碗挡住了半张脸。
老太君没笑。但她的嘴角在抽。
沈阙看了一眼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表情没变。
沈囍站起来。走到沈萱面前。
"二妹。你没事吧?"
沈萱抬起头。右半边脸上全是白色奶油。左半边脸涨得通红。她张嘴想说点什么——嘴一张,奶油进了嘴角。
"呸呸呸——"她吐了两口。
"这这什么味——"
"甜的。奶油是甜的。"
"你——"沈萱瞪着她。奶油从眉毛上往下淌。
"你故意的——"
"我?"沈囍退了一步,"二妹。盘是你推的。糕是你自己身上翻的。我坐在奶奶这边。没动。"
沈萱张了张嘴。她说不出"是沈囍推的"——因为没人推她。是她自己使劲推盘子的。方向偏了。翻自己身上了。
在座所有人都看见了。是沈萱自己推的盘。
"你——你换位置了——"
"换了。今天坐奶奶这边。奶奶年纪大了,我坐近点方便照顾。"
沈萱的嘴抽了一下。她昨天来打探过。沈囍平时坐在糕正对面。她今天来就是冲那个位子推的。结果沈囍换位了。
老太君拍了下桌子。
"胡闹。"
两个字。说的是谁——沈萱心里清楚。
"自己把自己糊了一身。还有脸说。"老太君端起茶碗,"去洗洗。洗完了回来坐着吃饭。"
沈萱站在原地。身上奶油在滴。滴在地上白的。
她看了看沈囍。看了看老太君。看了看沈砚——沈砚还蹲在地上笑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"这寿辰不过也罢。"
说完,她出了正厅。小丫头追上去。
正厅里安静了两息。然后沈砚又笑了。这回笑得更大声。费伯终于绷不住了,"哈哈"笑了出来。崔妈妈拿帕子擦眼泪——不知道是笑的还是憋的。
老太君喝了口茶。
"行了。别笑了。糕翻了——还有备用的没有?"
"有。"沈囍说。
"端上来。接着吃。"
崔妈妈去灶房把备用那份糕端来了。重新插蜡烛。重新点。
"这回谁也不许碰盘子。"老太君说。
沈囍把盘子搁在老太君旁边。离桌沿远一点。
"奶奶。这回您自己切。"
老太君拿刀切了四块。一人一块。
"嗯。不错。"她嚼了一口,"甜得老身牙都笑了。"
沈砚又"噗"了。
老太君瞪他。"再笑没有糕了。"
沈砚闭嘴了。但腮帮子鼓着——还在憋。
寿宴散了。老太君回房歇着了。沈阙也走了。崔妈妈和费伯收拾桌子。
沈砚帮着端碗。嘴里还在念叨:"二姐那个脸——哈哈哈哈白白的——"
"别笑了。收拾完去睡。"沈囍说。
"得嘞——"沈砚端着碗走了。
沈囍站在正厅门口。地上还有奶油印子——沈萱走的时候滴的那一路。从桌边到门口,白点子一路断断续续的。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寿宴事件记录——沈萱搅局反噬。自推糕盘翻己一身。旁观人数:7人。事件性质自取其辱。系统记录:沈萱尴尬值突破历史峰值。积分+40。当前积分1420。】
"尴尬值有峰值?"
【SYS-001:有。沈萱当前尴尬值——97/100。仅差3分满值。系统从未见过如此接近满值的尴尬记录。】
"她差点就满了。"
【SYS-001:如果糕翻在她脸上的瞬间被拍照留存——尴尬值可满100。但当前时代无拍照条件。差3分。】
沈囍看着地上那一路白色奶油印子。从桌边到门口。像一串省略号。
她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。擦不掉。奶油渗进砖缝了。
"明天再洗。"她站起来。
崔妈妈从后头出来:"姑娘,剩的糕切了四块——给隔壁费伯一块?"
"给。剩下的你们分了。"
"得嘞。"
沈囍往东厢走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。灯还亮着。崔妈妈在擦桌子。地上那串白印子还在。
她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,翻到最后。
二十四后面添了两行:
二十五:寿辰。鸡蛋糕+蜡烛+奶油。老太君说"甜得牙都笑了"。沈萱推糕反糊自己一脸。尴尬值97。积分1420。
二十六:奶奶七十四了。今年在京城。头一回。她高兴。
写完合上本子。塞回挈包。
东厢那边,沈砚又在喊了。
"囍姐!还有糕吗!我想再吃一块!"
"没了!明天再做!"
"那我明天能吃吗!"
"能!先睡觉!"
"得嘞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