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辰散了。夜深了。沈囍回了东厢歇着。
崔妈妈不放心,睡前去东厢看了一圈。铺被的时候手在床沿上划了一下——"嘶"了一声。
"怎么了?"沈囍从桌边抬头。
"没事。被子上好像有个——"崔妈妈捏了捏被角。"没什么。可能是绣线头。"
她铺好被出去了。沈囍没多想。吹了灯躺下。
第二天一早。崔妈妈又来了。脸色不对。
"姑娘。出事了。"
"怎么了?"
"您那个院里的针线篓——我昨天整理的时候还好好的。今天早上——里面的针全散出来了。散在椅子上、地上、还有您鞋子里。"
沈囍从床上坐起来。
"针?"
"绣花针。细细的那种。我数了——一共十二根。散了六根在椅子面上,两根在您鞋里,四根在针线篓外面地上。"
沈囍看了看自己的鞋。拿起来翻了翻。鞋垫底下一根细针。尖朝上。
如果她昨天没脱鞋直接踩进去
"昨天晚上铺被的时候你说了被角有个什么东西——"
"对。我摸了一下。以为是线头。现在想想——可能也是针。"
"被角那根呢?"
"我找不到了。可能掉地上了。"
沈囍站起来。把被子掀开翻了翻。被角里一根针。藏在缝里。如果不仔细摸,躺下去翻个身就会扎到胳膊。
"这是谁干的?"崔妈妈声音压低了,"昨天寿辰——来的人不少。但都是外院正厅。东厢这边——外人不会来。"
"对。外人不知道东厢的位置。知道我住哪间的——只有家里人。"
崔妈妈看了她一眼。
"您是说——"
"昨天寿宴上走了一个人。她走了之前——在正厅闹了一场。但她来的时候——经过二进院子。从正厅到大门——要穿过月亮门。月亮门旁边就是东厢。"
崔妈妈脸色变了。"二姑娘?"
"她昨天来的时候——小丫头跟没跟进来?"
"我看见小丫头在月亮门那儿等了一阵。二姑娘先进正厅的。小丫头后跟来的。"
"那就是说——二姑娘先到正厅之前,可能在月亮门那一带待过。"
"但针线篓是在您屋里——她怎么进的屋?"
"门没锁。白天我不锁门。她进来放几根针——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。"
崔妈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"姑娘这事——得跟侯爷说。"
"等一下。我先——"
"不用等了。"
门口一个声音。沈囍和崔妈妈同时回头。
沈阙站在东厢门口。手里拿着一根针。
他什么时候来的?
"爹?"
沈阙走进来。把那根针搁在桌上。
"我刚才在后院走了一圈。路过你这边。地上又捡了一根。加上崔妈妈说的——你现在有多少根?"
崔妈妈说:"数了。一共十二根。散在椅子、鞋、被角、地上。找到了十一根。还有一根没找到。"
"十二根。少了十一根就够扎人了。十二根。"沈阙脸沉下来了。
"爹。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?"
"我有早走的习惯。每天卯时在后院走一圈。路过你这边——看见地上有根针。捡起来一看——是绣花针。你屋里不绣花。哪来的针?"
"崔妈妈刚发现的。有人在我屋里放了针。"
沈阙看了看椅子上的针。又看了看鞋里的。又看了看被角的。一根一根看完了。
"鞋里两根。被角一根。椅子六根。地上四根。一共十一根。还有一根没找到。"
"对。"
沈阙站在屋子中间。看着那一排针。
"崔妈妈。昨天寿宴——沈萱什么时候到的?"
"申时前后。"
"她到正厅之前——在哪里?"
"小丫头说在月亮门那儿等了一阵。二姑娘先进正厅的。小丫头后跟来的。"
"月亮门到东厢——多远?"
"二十步。"崔妈妈说。
"二十步。她一个人在月亮门待了多久?"
"小丫头说——约莫一盏茶。一盏茶后来正厅的。"
一盏茶。够进东厢放针了。
沈阙把那十一根针收拢在手里。攥着。
"沈萱现在在哪?"
"昨天走了之后——应该是回城南了。"崔妈妈说。
"应该?"沈阙皱眉。
"她昨天出了正厅就走了。小丫头跟着。没回沈邸。"
沈阙没再问。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。
沈囍跟出去。
"爹。"
"别跟来。"
"你要去哪?"
"等。"
"等什么?"
沈阙没回答。他站在院子里。背着手。面朝月亮门的方向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。
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不急不慢的。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。
沈萱从月亮门走进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杏色褙子。脸上没有昨天寿宴上那层奶油了。但脸色不太好。
她看见沈阙站在院子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"父亲。"
"你来做什么?"沈阙的语气平平的。
"我来看看姐姐。昨天寿宴上——我失了礼。来道个歉。"
"道歉?"
"对。昨天是我不对。我不该——"
"针。"
沈萱嘴停了。
"你在我女儿屋里放了十二根针。"沈阙把手里的针摊开在她面前,"绣花针。鞋里两根。被角一根。椅子六根。地上四根。还有一根没找到。你找找看在哪儿?"
沈萱脸白了。
"父亲什么针我不知道——"
"你不知道?"
"我我没——"
"你昨天申时到的。在月亮门待了一盏茶。一盏茶的工夫够进东厢放十二根针。你屋里的丫鬟都在月亮门等着——你一个人。"
"父亲——我只是路过月亮门——我没有进——"
"沈萱。"沈阙声音不高。但沈萱嘴闭上了。
"你姐姐屋里不绣花。没有针线篓。你放的那些针——是从你自己的针线篓里拿的。城南陈家的绣花针——我认得。穗子是红的。你看看这些针的穗子——"
他从手里抽出一根。针尾系着一小截红穗子。
沈萱看了看。嘴张了张。
"你姐姐昨天晚上要是没脱鞋直接踩进去——两根针扎脚心。要是没检查被角就躺下去——一根扎胳膊。椅子上的六根——她坐下去就是六根扎大腿。"
沈阙把针攥回手里。
"这是扎人。不是恶作剧。"
沈萱站在那里。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。
"我侯府的姑娘——轮不到你做文章。"
沈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拔高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像敲铁。
沈萱的手在抖。她看了看沈囍。沈囍站在东厢门口。没说话。
"你要是觉得退了婚的姐姐好欺负——你试试。你试试看我这侯府的门朝哪开。"
沈萱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"我——"
"回去。从今天起——没有我的话,不许进这院子的门。"
沈萱站在原地。脚没动。
"听见没有?"
"听听见了。"
她转身。走得不快。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——脚下一软,踉跄了一步。扶住了门框。站了一息。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消失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沈阙背对着沈囍站着。手还攥着那把针。
"爹。"
沈阙没转身。
"那些针你处理了?"
"我待会扔。"
"那根没找到的——"
"让崔妈妈再找一遍。找不到就别光脚走路。"
"得。"
沈阙站了一息。转过身来。沈囍看见他的脸——板着的。但嘴角往下绷着。不像是生气。像是—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爹。谢谢。"
"不用谢。"
"你刚才那句'轮不到你做文章'——说得好。"
"不是好不好的事。是该说的。"
沈阙把针往袖子里塞。塞到一半又抽出来——针扎了袖子内衬。他看了看。把针拢在掌心里。
"针线的事。"
"嗯?"
"以后归你崔妈妈管。你自己别碰针线。"
"爹。我又不绣花。"
"不绣花也对针线离远点。你屋里——以后不放针线篓。"
"本来就没有。是沈萱自己带进来的。"
"那更不该有。跟崔妈妈说一声。针线的东西统一放灶房边的杂物间。要用去那儿拿。你屋里——一根针都不许放。"
"得嘞。"
沈阙说完往院子外面走。走了两步停了。
"那个糕。"
"糕?"
"昨天那个鸡蛋糕。还有没有了?"
"昨天分完了。怎么了?"
"没怎么。随便问问。"
"你想吃?我做。"
"没说想吃。"
"那你问什么?"
沈阙没回答。往前走了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她说了句
"记得多备两份。"
说完拐出去了。
沈囍站在院子里。崔妈妈从屋里出来了。
"姑娘。侯爷刚才——"
"别说了。找针。还有一根没找到。"
"得嘞。"崔妈妈蹲下来开始在屋里地上一点一点摸。
沈囍也蹲下来。两个人摸了一刻钟。最后在桌腿底下找到了。嵌在木头缝里。针尖朝上。如果脚正好踩到桌腿旁边
沈囍把针拈出来。崔妈妈接过去搁在帕子里包了。
"十二根。齐了。"
"齐了。扔了。"
"姑娘。二姑娘以后——"
"她以后进不来这院子了。爹说了。"
崔妈妈点了下头。把针帕子收了。
沈囍站在屋里。看了看椅子、鞋子、被角。都收拾干净了。十二根针一根不少。
她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
二十六后面添了两行:
二十七:寿宴全场破防。十一人笑出眼泪。S级。老太君搂我说"就稀罕你这张嘴"。散场塞了一盒蜜饯。积分1550。
二十八:沈萱在东厢放了十二根针。爹抓包。"我侯府的姑娘轮不到你做文章。"针线以后归崔妈妈管。
写完合上本子。
铺子今天还没开。她得去开门了。
走到院子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干干净净的。没有针了。
崔妈妈在后面喊:"姑娘!今天铺子还开吗?"
"开。你去把蜜饯盒带上。路上吃。"
"得嘞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