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辰过后，老太君话多了。
不是平常的那种多。是金句多。一天蹦出三四句，句句带毒，句句在理。沈囍开始拿小本子记。
第一天。老太君在正房喝粥。
崔妈妈端了碗小米粥上去。老太君喝了口，搁下来。
"这粥熬稠了。"
"老太君，今天多放了半把米。怕您饿。"
"半把米。你怕我饿还是怕我撑？粥稠了口就重。口重了就得多喝水。多喝水就多跑茅房。你说你——是不是存心的？"
崔妈妈愣了。"老太君我没——"
"开玩笑。稠了就稠了。下回少放半把。"
崔妈妈松了口气。老太君喝了第二口。
"男人嘴上说不稀罕，眼睛比秤还准。"
崔妈妈没接上。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。
"老太君说什么呢？"
"说粥。这粥——我说不稀罕多放米。但嘴上一说，碗就见底了。你说——嘴和手谁准？"
"这——"
"手准。嘴不算。人也一样。嘴上说不稀罕的——手上没停过。"
老太君说完喝了第三口。搁碗。擦嘴。
崔妈妈站着没动。她觉得这话不是在说粥。
第二天。前厅。沈阙来请安。
沈阙站了片刻。老太君在喝茶。没看他。
"母亲。"
"嗯。"
"昨日朝中——兵部有一桩——"
"你坐下说。站着我不舒服。仰脖子。"
沈阙坐下了。
"兵部有一桩文书要重整。涉及到镇国那边的军粮调拨——"
"镇国的事你管不了。你现在是闲侯。不是镇国将军。兵部的事找兵部。"
"是。但文书流转到我这边了——"
"流转到你这边是走流程。你看完签个字就完了。折腾什么？"
沈阙没接话。签了个字。搁下笔。
"囍囍的铺子——"
"嗯？"
"她铺子今天卖了多少？"
"不知道。她没报。"
"不知道你问什么？"
沈阙嘴堵了一下。
"我只是——"
"你只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。你怕问多了她觉得你管着她。你不问又惦记。你说你活得多累？"
沈阙站起来。"母亲。我走了。"
"走之前——路过她铺子看一眼。看完别说话。看完就走。"
"看什么？"
"看她在不在。看她高不高兴。看铺子门朝哪开了。"
"门朝哪——"
"朝南开了。昨天挪的。生意好。你应该知道。"
沈阙没说话。转身走了。
老太君看着他的背影。端起茶碗。
"嘴上说不稀罕。脚比谁都诚实。"
崔妈妈在旁边递糕点。听见这句——差点没端住碟子。
第三天。沈囍来请安。
"奶奶。"
"来了。坐。"
沈囍坐下。老太君看了她一眼。
"头发怎么没梳？"
"梳了。今天起的早去铺子开张。风吹散了。"
"风吹散了？还是忘了梳？"
"……忘了一点。"
"你忘了梳头都能把铺子开起来。说明你不靠脸吃饭。好事。"
沈囍嘴角抽了一下。"奶奶。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？"
"都有。夸你能干。损你不讲究。姑娘家不讲究不行。你又不靠脸吃饭——但也不能吓人。"
"我哪吓人了？"
"没吓人。就是——头发乱的时候像刚从灶房钻出来。"
"……"
崔妈妈在旁边捂嘴。老太君看了她一眼。
"笑什么？你梳的头发也不怎么样。"
崔妈妈不笑了。
老太君喝了口茶。"囍囍。那个裴大人——最近还来吗？"
"什么？"
"裴大人。大理寺那个。"
"不不来。他来干什么？"
"没来？我以为他常来。"
"他不常来。来过两回。一回结案。一回——"
"一回什么？"
"一回送了个东西。"
"送了什么？"
"一张帖子。"
"什么帖子？"
"奶奶您怎么关心起这个了？"
老太君搁下茶碗。"我不关心。我就是提醒你。男人嘴上说不稀罕，眼睛比秤还准。你要是看出来了——心里有个数就行。别挑明。挑明了——他不好意思。你也不好办。"
沈囍看着老太君。
"奶奶。您到底在说谁？"
"说粥。那天那碗粥。"
"您怎么又绕回粥了？"
"粥跟人一个道理。稠了就多喝水。稀了就多放米。火候到了——自然就熟了。"
沈囍看着老太君。老太太七十四了。说话绕三圈。但每绕一圈就往点子上靠一分。
"奶奶。您是不是在说——裴妄？"
"我说粥。你提什么裴妄？"
"是您先提的。"
"我提了？我什么时候提了？"
"您刚才说的——男人嘴上说不稀罕——"
"那是粥。粥说不稀罕。"
沈囍不说了。说不过她。
老太君端起茶碗。喝了口。
"行了。你忙你的去吧。铺子还开着呢。"
"什么？"
"您今天这几句——我能不能记下来？"
"记什么？"
"您说的话。挺有意思的。"
"什么有意思。老身随口说的。"
"随口说的才好。"
老太君看了她一眼。"你想记就记。但记完了别给我传出去。老身不要脸？"
"不传。就我自己记。"
"嗯。去吧。"
沈囍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君在喝茶。表情平平的。但她觉得——老太太知道她记了。
出了正房。崔妈妈跟出来。
"姑娘。老太君刚才那些话——"
"你都听见了？"
"听见了。在旁边站着呢。"
"你觉得她说的是谁？"
崔妈妈搓了搓手。"姑娘——老太君说的那个'男人嘴上说不稀罕'——"
"嗯。"
"我琢磨着——像是在说裴大人。"
"你也觉得？"
"可不嘛。老太君提了裴大人。然后说'嘴上说不稀罕眼睛比秤还准'。这——不是明摆着的吗？"
"她说的是粥。"
"粥？粥有什么好说不稀罕的？"
"她说的是粥。但意思不是粥。"
"那是什么？"
"是——告诉我要看明白。别挑明。"
崔妈妈点了下头。"姑娘。老太君活了七十四年。看人看事准。她说让您心里有数——您有数吗？"
"我有数。"
"那——裴大人到底——"
"崔妈妈。你今天话也多了。"
"我就是替您操心。"
"不用操心。该来的会来。"
沈囍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。翻到最后。添了一行：
三十：祖母金句——"男人嘴上说不稀罕，眼睛比秤还准。"说的是粥。不是粥。崔妈妈也觉得不是粥。
写完合上本子。
崔妈妈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。"姑娘。您记的这个——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份？"
"你抄什么？"
"我记性不好。老太君说的话——我想存着。回头翻出来看看。"
"你要老太君的金句干什么？"
"有用。老太君说的那些话——句句在理。我以后遇到事了翻出来看看——心里也有底。"
沈囍看了她一眼。崔妈妈六十三了。在沈家待了大半辈子。老太君的话对她来说——比药还管用。
"行。我抄一份给你。但——别拿出去传。"
"不传不传。就我自己看。"
"你保证？"
"保证。"
"得嘞。"
下午。沈囍在铺子里记账。崔妈妈在旁边理药柜。
"姑娘。老太君昨天还说了句什么——'嘴上说不稀罕脚比谁都诚实'。这句也记了吗？"
"这句没记。你说的是第三天的。我记了第二天的。"
"那第三天的也记上啊。"
"第三天的是——'嘴上说不稀罕脚比谁都诚实'？对。那句好。记上。"
沈囍把小本子翻出来。添了一行：
祖母语录第三条："嘴上说不稀罕脚比谁都诚实。"——说的是沈阙。他嘴上不关心铺子，脚已经走到铺子门口了。
崔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。"姑娘。这个'祖母语录'——越记越多了。"
"第三条。还有呢？"
"还有一条。今天早上老太君说的。"
"什么？"
"她说——'活到七十四。最大的本事不是看穿别人。是看穿了自己还不说出去。'"
沈囍想了想。这句好。
"记上。第四条。"
崔妈妈在旁边看着沈囍写。忽然拍了一下手。
"姑娘——我有个主意。"
"什么主意？"
"老太君这些金句——不光咱们记。让灶房的费婶也记。让她闺女——在西院当差的那个小红——也记。一传十十传百。让全府的人都知道老太君说的话——句句在理。"
"你不是说不传吗？"
"不传出去。在府里传。自己人。传到自己人耳朵里——不碍事。"
沈囍看了她一眼。崔妈妈这人——传话的劲又上来了。
"行。府里传。不出去。"
"得嘞！"崔妈妈颠颠跑了。跑到院子里拽住一个路过的丫鬟
"小红！快来快来——老太君又出金句了！快记下来——'看穿了自己还不说出去'——记了没？"
"崔妈妈我手湿着呢——"
"擦了擦了！帕子给你！快记！"
沈囍站在铺子门口。看着崔妈妈追着丫鬟满院子跑。嘴里念叨着"快记快记"。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：祖母语录事件记录——老太君金句在侯府内部传播。当前语录条数：4条。传播范围：东厢→灶房→西院。预计覆盖人数：府内全员。系统标记：祖母语录成梗。积分+30。当前积分1610。】
一千六百一十分了。
"语录成梗了？"
【SYS-001：成梗。老太君金句具备传播性——简短、毒舌、在理。符合市井传播特征。府内传播为第一阶段。如果扩散到府外——第二阶段。系统将持续追踪。】
"扩散到府外？崔妈妈不会传出去吧？"
【SYS-001：崔妈妈承诺不外传。但崔妈妈的传播行为模式分析——她的传话半径通常超过预期。系统评估：府外传播概率——67%。】
"百分之六十七？那基本等于会传出去。"
【SYS-001：差不多。】
沈囍看了崔妈妈一眼。她正拽着丫鬟的小袖子，嘴里念叨"快记快记"。丫鬟一脸无奈，手上的水还在滴。
"崔妈妈——"
"姑娘？"
"传归传。有一句别传。"
"哪句？"
"粥那句。'男人嘴上说不稀罕眼睛比秤还准'。这句别往外说。"
"为什么？这句最好啊。"
"就是因为太好了。别传。"
崔妈妈看了看她。想了想。
"得嘞。这句不传。其他三句传。"
"行。"
崔妈妈又追丫鬟去了。嘴里换成第三条："小红！'嘴上说不稀罕脚比谁都诚实'——记了没？"
"记了记了——崔妈妈您别拽我袖子了——"
沈囍靠在铺子门口。看着院子里崔妈妈追丫鬟的背影。
脑子里安安静静的。系统没弹窗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。翻到"祖母语录"那页。看了看四条金句。
第一条：男人嘴上说不稀罕，眼睛比秤还准。
第二条：嘴上说不稀罕，脚比谁都诚实。
第三条：看穿了自己还不说出去。
第四条：稠了就多喝水，稀了就多放米，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。
四条。条条在理。条条像在说粥。条条不是在说粥。
她合上本子。塞回袖子。
铺子外面沈砚扛着竹竿从街那头跑回来了。
"囍姐！济世堂的马掌柜说想跟咱们合作——代卖他家的枸杞！抽两成！"
"两成？几钱？"
"他一斤枸杞卖二百文。两成就是四十文一斤。"
"他一个月能走多少斤？"
"他说十斤左右。"
"十斤。四百文。一个月四百文——不到半两银子。"
"那接不接？"
"接。送样品来。我看货再说。"
"得嘞！"沈砚扛着竹竿又跑了。
沈囍站在铺子门口。阳光照在朱雀街上。崔妈妈还在院子里追丫鬟。
"小红！第四条！'稠了就多喝水稀了就多放米'——这个也得记——"
"崔妈妈——我真的记不住了——四条了——"
"记不住我帮你记！来再说一遍—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