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驶出山区的时候,天终于放晴了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,蒸腾起一片雾气。林子川坐在副驾驶,盯着窗外倒退的树木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空荡荡的暗格。宋海波走了,但他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——你母亲也是。
李勇开着车,偶尔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后排的王磊和陈雨婷也沉默。那个坠崖的警员,那些被绑的女孩,宋海波最后那个挥手——每个人都憋着一肚子话,但没人想说。
进省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林子川让李勇把车停在学校门口。他给苏婉打电话,响了两声,那头接起来。
“林老师?”苏婉的声音正常,带着点惊讶,“你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林子川说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啊,这几天都在图书馆写论文。怎么了?”
林子川松了口气:“这几天别出门。我回头找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李勇说:“送我回家。”
公寓在六楼,老小区,没有电梯。林子川爬楼梯上去,走到门口,脚步停住了。
门虚掩着。
他出门的时候,明明锁了门。
林子川轻轻推开门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下去,灯亮了。
屋里像被龙卷风刮过。
沙发被切开,海绵翻了一地。书架上的书全被扫下来,扔得满地都是。电视被砸了,屏幕碎成蜘蛛网。厨房的柜门开着,碗碟摔得稀烂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林子川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掏出手机,打给王磊。
“来我家。带上勘验箱。”
王磊二十分钟后到。他进门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,愣了几秒才放下箱子,开始干活。他蹲在地上,用镊子夹起什么东西,放进证物袋。
林子川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。
卧室最惨。床垫被掀开,衣柜门被卸了,衣服扔了一地。墙上的画被撕下来,相框碎了,玻璃碴子踩得咯吱响。
他蹲下来,翻那些照片。
大部分是他工作后的,还有一些是警校的,大学的,中学的。有几张是母亲和他小时候的合影——母亲抱着他,站在某个公园里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那些人没撕这些。他们只是扔在地上,踩上了脚印。
林子川捡起一张,擦了擦上面的灰,放进口袋。
“林哥。”王磊在客厅喊他。
他走过去。王磊蹲在床头柜前面,用镊子夹起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二十多岁,站在一扇门前。那扇门后面是舞台,有灯光,有幕布。她穿着素色的裙子,头发扎起来,脸上带着笑。
林子川的母亲。
他接过照片,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想见她,就来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地址。只有这六个字。
王磊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这是……”
林子川没说话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坐在那张唯一没被翻倒的椅子上。
脑子里开始转。
母亲死在他十岁的时候。火灾,老房子,半夜起的火。他被父亲抱出来,站在楼下看着窗户里冒烟。母亲被人抬出来的时候,脸上盖着白布,手垂在外面,手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。
他亲眼看见的。
他亲眼看见那具遗体被抬上殡仪馆的车。
可这张照片,从哪儿来的?
他打给李勇。李勇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会不会是宋海波伪造的?”他说,“他什么干不出来?”
林子川没回答。
陈雨婷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杯咖啡。她看了一眼屋里的狼藉,把咖啡放在桌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不管真假,”她说,“你不能被他牵着走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但他的手,一直攥着那张照片。
第二天上午,秦刚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随行,没穿制服,就一件深灰色的夹克。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惨状,眉头皱了皱。
“省厅的决定。”他递给林子川一份文件,“恢复工作。追捕宋海波需要你的侧写。”
林子川接过来,扫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秦刚在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关于你母亲的事,我可以帮你查档案。”
林子川抬起头,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秦刚避开他的眼神,看着窗外。
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追过一个案子。”他说,“那个案子的卷宗,后来被封存了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真相,晚知道比早知道好。”
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秦督查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秦刚也站起来,和他对视了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警察。”他说,“我欠他一个交代。”
他走了。
林子川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晚上,林子川坐在母亲的遗像前。
那张遗像是他长大后补的,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翻拍的。他一直摆在书架上,每天都能看见。
但现在他看着那张脸,突然觉得陌生。
最后一次见母亲,是火灾现场。她被抬出来,脸被烧得面目全非。他从没见过完整的遗体,没见过尸检报告,没确认过任何东西。
父亲说那是她,他就信了。
父亲三个月后也死了。车祸,高速上,大货车追尾。遗体运回来的时候,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林子川拿起手机,打给陈雨婷。
“帮我查二十年前那场火灾的档案。”他说,“所有的原始记录。”
陈雨婷沉默了几秒:“那是绝密档案,需要省厅的批文。”
“我母亲可能是假的。”林子川说,“我必须知道真相。”
电话那头,陈雨婷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我试试。”
窗外,夜色中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,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宋海波坐在后座,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“饵已经下了。”他对司机说,“等他咬钩。”
司机没说话,发动车子,缓缓驶离。
那扇窗户里,林子川还坐在母亲的遗像前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