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家福画完的当天晚上。沈囍没去铺子。在前厅陪老太君吃完饭,回了东厢。
屋里安静。崔妈妈铺了被出去了。沈囍坐在桌前翻小本子。
翻到"祖母语录"那页。四条金句。第一条——"男人嘴上说不稀罕,眼睛比秤还准。"
她看了两遍。把本子合上。
裴妄的玉佩还搁在挈包夹袋里。跟那张直入帖放在一起。她掏出来看了看。"妄"字。青白玉。凉的。
搁回去了。
敲门声。
"谁?"
"我。"
沈阙的声音。
沈囍起身开门。沈阙站在门口。手里没拿东西。穿着家常的青灰直缀。头发散了半边——他刚从书房出来。
"爹。"
"进来说。"
沈囍让开了。沈阙走进来。在桌边站了一下。没坐。
"坐吧。爹。"
沈阙坐下了。沈囍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。没喝。搁在桌上。
"你奶奶今天高兴。"
"嗯。"
"全家福画了。她说挂在正厅。"
"三天后取。白先生说要上色裱框。"
"嗯。"
沈阙沉默了几息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停了。
沈囍看着他。她爹这个人——来她屋里必有事。不可能是来聊天的。
"爹。您有什么话直说。"
"你——来京城也有快一个月了。"
"二十八天。"
"二十八天。"沈阙重复了一遍。喝了口水。搁下。
"你从镇国来的时候——你奶奶说带你来京城开铺子。我当时没说什么。"
"嗯。"
"你开了铺子。卖了药。教了表格法。怼了靖王余党。做了蛋糕。画了全家福。"沈阙一件一件数,"你奶奶寿辰——你办的。比我在镇国办的——好。"
沈囍没接话。
"我以前——"沈阙顿了一下。"你娘走的时候你三岁。你什么都不记得。"
"嗯。"
"我后来——没怎么管你。你奶奶带着你长大。我——"
"爹。您不用——"
"让我说完。"
沈囍闭嘴了。
"你奶奶带着你长大。你小时候不爱说话。不哭不闹。我以为你没事。后来发现你不是没事。你是不说。"
"嗯。"
"你在镇国的时候——你二妹怎么对你我都看在眼里。我没吭声。不是不管。是——不知道怎么管。"
沈囍看着他。沈阙手里端着水碗。指节有点白。
"你被退婚的时候——我在书房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去你奶奶那儿。你奶奶说'囍囍说了,退就退了,揉揉腹,顺时针三十六圈。'"
沈囍嘴角动了一下。
"我当时—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你说'退就退了'——四个字。我想了三天。想不出第四个字来回你。"
"爹——"
"你来了京城。一个月。铺子开了。名头有了。话本里说你是'侯府奇女子'。你奶奶高兴。你弟弟——天天跟个门神似的蹲在你铺子门口。"
"嗯。"
"我——"沈阙看着她。"你既来了,便是侯府的人。"
沈囍手搁在膝盖上。没动。
"以前的事你二妹的、退婚的、在镇国那些年——都过去了。你以后在京城。在侯府。这是你的家。不是镇国那个——你待了十六年的地方。是京城。你奶奶在这儿。你弟弟在这儿。我也在这儿。"
沈囍看着沈阙。他脸板着。但嘴角在绷。绷得很紧。这个男人——说不出什么暖心的话。他在努力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爹。我知道。"
"你——"
"我知道。您不用说了。"
沈阙把水碗放下了。站起来。
"那行了。我走了。"
"爹。"
"嗯?"
"蛋糕您想吃吗?"
沈阙背对着她。停了。
"我说了不——"
"明天做。给您留一份。"
沈阙站了两息。没转身。
"记得多备两份。"
说完走了。
沈囍站在东厢门口。看着沈阙的背影穿过院子。走到月亮门。拐进前院。没影了。
她回了屋。关了门。
坐在桌前。没翻小本子。坐着。想了会儿。
从挈包里摸出那张裴妄的直入帖。看了看。又摸出玉佩。看了看。"妄"字。青白玉。凉的。搁下了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床边。蹲下来。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。
木箱是她从镇国带来的。里面放着几件旧衣裳和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——是生母留下的东西。一枚双鱼佩。一根银簪。一块玉牌。
双鱼佩是沈阙给她的。说是生母的遗物。银簪是老太君给她的。玉牌是——她自己在镇国老宅翻出来的。三样东西。不多。
她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。看了看。
双鱼佩青白玉。巴掌大。两条鱼,一左一右,嘴对嘴。背面刻了几个字。字迹模糊。她以前看过——刻的是"长命"两个字。
银簪素面的。没花纹。簪头有个小缺口。像是被磕过。
玉牌小。拇指盖大。青色。一面光一面糙。光的那面有个"岳"字。
岳。她生母姓岳。岳氏。
沈囍把玉牌翻过来。糙的那面——她以前没细看过。今天灯底下——糙的那面好像有字。不是刻的。是磨出来的。很浅。
她凑到灯下。眯着眼看了半天。看不清。太浅了。
"崔妈妈不在。"她自言自语。从抽屉里翻了根细针出来。用针尖在糙面上轻轻描了一遍。有凹痕。有字。但不全。像是被磨掉了一半。
描了半天——看出来两个字。"库"和"钥"。
库。钥。
库房钥匙。
沈囍放下针。把玉牌攥在手心里。
双鱼佩背面刻"长命"。
银簪缺口。
玉牌——"岳"字。糙面有"库""钥"两个残字。
她生母的东西。一枚佩、一根簪、一块牌。牌上磨着"库""钥"。
库房。什么库房?钥匙在哪?
她想起一件事——到京城那天。沈阙把沈邸的钥匙交给她。其中有一把——铜的。比其他钥匙旧。沈阙说"这把是后院库房的。一直锁着。没开过。"
一直锁着。没开过。
沈囍站起来。走到衣架边。从挂钩上摘下那串钥匙。数了数六把。大门、正厅、东厢、灶房、杂物间、后院库房。
最后一把。铜的。发绿了。旧得发暗。
她把铜钥匙搁在玉牌旁边。看了看。
玉牌上磨着"库""钥"。手里有把库房铜钥匙。
生母留下的玉牌上——为什么会有"库""钥"两个字?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检测到宿主在检查旧物。物品双鱼佩、银簪、玉牌。玉牌背面发现残留字迹。系统标记:旧物线索触发。】
"你看见了?"
【SYS-001:看见。玉牌糙面残留"库""钥"二字。为磨痕。非刻痕。系长年摩挲所致。推测——此牌曾长期与钥匙共同存放。反复摩擦留下痕迹。】
"跟钥匙放一起?为什么?"
【SYS-001:推测——玉牌可能为库房标识物。标注此钥匙对应的库房归属。】
"归属?谁的库房?"
【SYS-001:玉牌正面刻"岳"字。岳——宿主生母姓氏。推测——库房与岳家有关。】
沈囍把玉牌和铜钥匙攥在一起。手心热了。
岳家。她生母岳氏。大舅岳承嗣——盐税案里出现过名字。裴妄在查盐税案。她爹娶了岳氏。岳氏走了。留了三样东西。
三样东西里——一块玉牌上磨着"库""钥"。手里有一把一直没开过的库房铜钥匙。
后院库房。锁着。没开过。
沈囍走到门口。看了看院子。月亮门那边黑着。后院在月亮门后面。库房在后院最里头。
今天太晚了。明天
她回到桌前。把三样东西收进布包。布包塞回木箱。木箱推回床底。
钥匙串挂回衣架。
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
生母岳氏。走了十六年。留下的东西不多。但每一样——好像都有文章。双鱼佩刻"长命"。银簪有个缺口。玉牌磨着"库""钥"。
三样东西。不是一个普通的遗物组合。
她摸了摸衣架上的钥匙串。铜的那把冰的。
"娘的东西——真只是玉佩吗?"
脑子里没弹窗。系统安安静静的。
她吹了灯。躺下了。被角是平的。没有针。崔妈妈收拾过了。
闭上眼。铜钥匙的冰凉还留在指尖上。
明天去后院库房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