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妈妈从院门口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踩了狗屎。
"姑娘。来了个人。"
"谁?"
"安阳郡主府的。一个婆子。说是郡主遣她来——请教养生。"
沈囍正在东厢翻小本子。手停了。
安阳郡主。上次来要过表格样张。寿辰前送了蜂蜜和枣泥糕回礼。看着挺客气。但——安阳郡主这个人,沈囍从第一次打照面就摸不准。
茶会上第一次见——安阳郡主坐在主位,眼神扫人像扫货。后来要表格样张——派了个小厮来,没亲自来。寿辰送礼——也是遣人送的。从头到尾没自己露过面。
今天派了个婆子来"请教养生"。安阳郡主什么时候对养生感兴趣了?
"人在哪?"
"在前厅等着呢。穿得倒是体面。靛蓝的褂子,头上还簪了朵绢花。说话阴阳怪气的。"
"怎么个阴阳怪气?"
"我一接她,她就说——'哟,这就是沈姑娘的院子?比我想的小了些。'我说我们姑娘在东厢呢。她说'东厢?郡主府的下人住的都是东厢。'"
沈囍嘴角抽了一下。
"行。我过去看看。"
前厅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坐在椅子上。靛蓝褂子。绢花。脸上的粉涂了三层。嘴皮子薄。眼角吊着。
沈囍进来的时候,婆子坐着没站起来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"沈姑娘?"
"是。您是?"
"我姓吴。安阳郡主府上的陪房。郡主遣我来——跟沈姑娘请教请教养生。"
"请教?"
"可不是嘛。郡主听说沈姑娘懂养生。揉腹啊、按穴啊、什么太冲穴揉三十六下。郡主感兴趣。让我来学学。回去给郡主讲。"
沈囍看了她一眼。陪房。郡主府的陪房——就是跟着郡主从娘家带来的老人。这种人一般管着郡主的私事。不是随便派出来跑腿的。
安阳郡主派陪房来——不是小厮,不是丫鬟。是陪房。这个规格——不像来学养生的。
"吴妈妈。请坐。上茶。"
崔妈妈端了茶来。吴妈妈接了。没喝。搁在桌上。
"沈姑娘。郡主说了——您那个养生法子,是真的假的?"
"什么真的假的?"
"就是揉肚子、按脚。郡主说——这法子听上去玄乎。怕是唬人的吧?"
来了。
沈囍心里转了一下。来者不善。不是请教。是踢馆。
"吴妈妈。郡主觉得唬人——可以不来。来了再问真假——这不是请教。是质问。"
吴妈妈嘴角扯了一下。"沈姑娘这话说的。郡主是好意。想着您一个小姑娘开铺子不容易。万一卖的是假药——传出去不好听。郡主这是替您把关呢。"
替她把关。安阳郡主替她把关。
"吴妈妈。郡主替我把关——她自己来不就行了?派您来——是几个意思?"
"郡主忙。哪能亲自来。"
"忙?寿辰那天她也没来。送了蜂蜜和枣泥糕。倒是客气。但——寿辰都没来的人——今天派陪房来'请教养生'?"
吴妈妈脸上一僵。
"沈姑娘您这话——"
"我问您。您今天来——是想学养生的?还是想找茬的?"
"我我当然是——"
"那好。您既然想学。我教您。"
沈囍站起来。走到吴妈妈面前。
"吴妈妈。您脸色不好。偏黄。嘴唇发暗。"
吴妈妈下意识摸了下嘴。"我——"
"肝不好。"
"什么?"
"肝不好。脸上发黄。嘴唇发暗。眼角——"沈囍凑近看了一眼,"眼角有斑。肝主目。肝不好眼角长斑。"
吴妈妈往后缩了一下。"你你看什么——"
"养肝即养命。吴妈妈。您这肝得养了。"
"养养肝?"
"对。我教你一套。回去自己做。做好了——您脸上的黄退了。斑淡了。郡主看了高兴。"
吴妈妈嘴张了张。她本来是来找茬的。现在被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当面说"肝不好脸发黄眼角长斑"——这话不假。她确实脸色不好。但被当面说出来
"沈姑娘我没——"
"您别急。我说完。养肝有三条。第一,早睡。亥时之前睡。您做陪房的——晚上忙。但亥时之前必须躺下。做不到的话——肝养不了。"
"我——"
"第二,少生气。生气伤肝。您今天来找我——是不是生着气来的?"
吴妈妈没回答。但脸上那股阴阳怪气的劲——确实是憋着气来的。
"生着气来问我养生——自相矛盾。气都没顺养什么肝?"
"你——"
"第三。按摩太冲穴。脚背。大脚趾和二脚趾中间。往上一寸半。按下去。酸。疼。按三十六下。左脚三十六,右脚三十六。每天一次。"
沈囍蹲下来指了指自己脚背的位置。
"您现在就可以试试。脱鞋。"
"什么?"吴妈妈脸涨红了,"你让我——在你面前脱鞋?"
"养生不分场合。脱了鞋按一按。您按了就知道——酸。酸完了胀。胀完了——一股气从脚背往上走。走到肋下。那就是肝经通了。"
吴妈妈坐着没动。脸上的粉在往下掉。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她来之前准备的那套——阴阳怪气质问、挑刺、找毛病——全被打断了。
"沈姑娘我是来——"
"您是来请教的。我教完了。三条。早睡、少生气、太冲穴。记住了?"
"我——"
"没记住?那我再说一遍。第一条——"
"记住了记住了——"吴妈妈赶紧说。
"好。那我问您——这三条您回去做不做?"
"我——"
"不做的话白来一趟。做了的话——一个月后您脸色好看了。再来找我。我教您下一步。"
吴妈妈站起来。她坐不住了。
"沈姑娘。郡主郡主那边——"
"郡主那边您回去说。我沈囍教养生——不收钱。但有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来学的人——态度得端正。上门找茬的不教。上门请教的——倾囊相授。郡主要是想学——亲自来。我铺子门朝南开。随时来。"
吴妈妈嘴角抽了两下。拎起裙子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——回头看了沈囍一眼。
"沈姑娘。您——好大的口气。"
"不是口气大。是养生大。养肝即养命。命都不要了——还生什么气?"
吴妈妈转身走了。脚步又急又快。绢花在头上一颠一颠的。
崔妈妈从后头出来。
"走了?"
"走了。"
"姑娘——您刚才那套——"
"哪套?"
"什么养肝即养命、太冲穴三十六下——那个婆子脸都绿了。"
"她本来脸就黄。不是绿的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崔妈妈笑了一声,"姑娘。这安阳郡主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派人上门来找茬?"
"试试我。上次要了表格样张。寿辰没来。今天派陪房来探探虚实。"
"探什么虚实?"
"探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。安阳郡主这个人——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。要表格样张——是因为有用。派陪房来——是因为不信。她觉得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不可能懂这些。"
"那现在呢?她信了?"
"信不信——看那个婆子回去怎么说。"
崔妈妈想了想。"那婆子回去要说——沈姑娘教了一套养肝的法子,还说我脸色黄、有斑、肝不好——"
"她不会这么说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她的面子。她不会跟郡主说自己被一个姑娘当面指出肝不好脸发黄。她只会说——沈姑娘不好惹。"
"那郡主听了——"
"郡主听了——下次要么亲自来。要么不来了。"
崔妈妈点了下头。"姑娘。安阳郡主这回——脸可丢大发了。"
"没丢。她没来。丢的是那个婆子的脸。"
"那婆子回去还不被郡主骂?"
"不一定。那婆子要是聪明——回去会说沈姑娘确实有本事。郡主听了反而高兴。不聪明的话——回去告状。郡主就不高兴了。"
"那她聪不聪明?"
沈囍想了想那个吴妈妈。靛蓝褂子。绢花。三层粉。眼角吊着。嘴皮子薄。
"不像聪明的。"
"那郡主要不高兴了?"
"不高兴——跟我有什么关系?她又没来。她派了个陪房来找我茬。我没接茬。教了她一套养生。她不听是她的事。"
"得嘞。"崔妈妈笑了。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养生KPI发布——应对安阳郡主陪房挑衅。完成条件:以养生语录反制。已完成。评分:A。积分+50。当前积分1740。】
"又是A。不是S。"
【SYS-001:未触发群体破防。仅为单人反制。S级需群体。A已经是单人最高评分。】
"行吧。"
吴妈妈走了之后半个时辰。费伯从前院过来。
"姑娘。门口有个人。说是安阳郡主府的小厮。"
"又来了?"
"不是那个婆子。是小厮。上次来送蜂蜜那个。"
沈囍走到门口。小厮站在台阶下面。跟上次送蜂蜜的时候穿得一样——靛蓝短褐。
"沈姑娘。"小厮拱手,"我来替郡主传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郡主说——吴妈妈回来之后说了情况。郡主说——'沈姑娘确实有几分本事。改日亲自登门请教。'"
沈囍看了他一眼。
"郡主什么时候来?"
"郡主没说具体日子。就说改日。"
"行。知道了。来之前提前说一声。我备茶。"
"得。"小厮转身走了。
崔妈妈在旁边。"姑娘——郡主亲自来?"
"嗯。改日。"
"那您——"
"来就来。我又不怕。她要学养生——我教。要学表格法——我也教。但来的时候——"
"怎么?"
"把铺子收拾干净。郡主来——不能丢了面子。"
"得嘞!"崔妈妈颠颠跑去铺子收拾了。
沈囍站在门口。想了想。
安阳郡主。上次要表格样张。寿辰没来。派陪房来找茬。陪房被怼回去了。郡主说"改日亲自登门"。
这个安阳郡主——不是个简单的人。一步步地试探。先是样张。然后陪房。然后亲自来。每一步都有目的。
来就来。沈囍不怕。她有铺子、有药材、有养生语录、有表格法。郡主来了——看到的就这些。真东西假不了。
她回了铺子。崔妈妈已经在擦柜台了。
"崔妈妈。郡主来的时候——蜜饯还有没有?"
"老太君给的那盒?还剩半盒。"
"留着。郡主来了拿出来。"
"得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