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伯回来了。
不是从镇国回来的。是根本没走。寿辰之后他又留了几天,说是有几笔旧账要跟沈囍对完再走。
沈囍让他到后院库房。铜钥匙在挈包里揣了三天了。今天正好用上。
后院库房在月亮门最里头。一间半大的砖房。门上挂着铜锁。锁上积了灰。
沈囍把铜钥匙插进去。拧。拧不动。
"这锁——多久没开了?"她问钱伯。
"至少三年。上次开是老爷——侯爷——来京城头一年。搬了几箱子书进去。之后就锁了。"
沈囍又拧了一下。钥匙卡着。她晃了两下。锁芯"咯"了一声。开了。
推开门。里头闷。灰厚。几口大木箱子靠墙摞着。最上面那口箱子上有张纸条——沈阙的字——"书籍杂物"。
沈囍进去。钱伯跟在后面。
"钱伯。你说有几笔旧账要对——什么账?"
"姑娘。是这样的。我在府里管了三十年账。镇国那边的账册全在我手里。但有一笔——一直没对上。"
"哪笔?"
"侯爷娶夫人那年——元和十二年。岳夫人——就是您生母——嫁过来的时候,带了一批嫁妆。嫁妆入账的时候——我记了一笔总数。但后来——"
"后来怎么了?"
"后来岳夫人走了。走的时候没带走嫁妆。嫁妆还留在库房里。我清点过——嫁妆清单上列了十二项。但实际清点——只有十一项。少了一项。"
"少了一项?哪一项?"
"清单上写的是——'双鱼玉匣'。"
沈囍手停了。
双鱼。
"双鱼玉匣?什么东西?"
"清单上就写了四个字。没写别的。我问过当时陪嫁过来的婆子——她说是一个小玉匣子。上面刻了双鱼纹。里面装了什么——她不知道。"
"双鱼纹。"沈囍把手伸进挈包。摸出生母的玉牌。拇指盖大。青色。一面"岳"字。一面糙面有"库""钥"残字。
双鱼佩——也刻着两条鱼。
"钱伯。嫁妆清单在哪?"
"在我那个包袱里。我从镇国带来的。"
"去拿。"
钱伯把包袱拎来了。打开。一摞账册。最旧的那本——封面发黄。写着"元和十二年嫁妆簿"。
沈囍翻开。
第一页:岳氏嫁妆清册。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一、银器六件
二、绸缎八匹
三、田契两份
四、书籍三箱
五、玉器四件
六、双鱼玉匣一件
七、药具一套
八、银簪两支
九、绣品六件
十、茶具一套
十一、瓷瓶两只
十二、旧物匣一件
十二项。每项后面有数量和简短说明。
第六项双鱼玉匣。后面写着"内附清单"。但清单没有。
"钱伯。双鱼玉匣后面的'内附清单'——清单在哪?"
"没有。我当时就发现了。写了'内附清单'但没附。我问过陪嫁的婆子——她说匣子封着。没打开过。"
"封着?"
"对。蜡封。"
"蜡封谁封的?"
"岳夫人自己封的。嫁妆装车之前——岳夫人亲手封的。"
沈囍看着那行字。双鱼玉匣。内附清单。蜡封。
"那个匣子现在在哪?"
"不知道。嫁妆到了侯府之后入库。元和十三年——岳夫人走了。我去清点嫁妆——发现少了一项。就是那个双鱼玉匣。其他十一项都在。"
"你没找过?"
"找了。翻了整个库房。没找到。"
"侯爷知道吗?"
"我跟侯爷说了。侯爷说——'不找了。丢了就丢了。'"
沈囍看了看库房里那几口箱子。三年没开了。灰厚。
"钱伯。你说有几笔旧账要对——就是这一笔?"
"对。就这一笔。三十年了——一直没对上。清单上十二项,实有十一项。差一项。每回盘账都对不上。"
沈囍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笔记录——元和十三年。岳夫人走后清点。
清点记录下面——有钱伯的签押。签押旁边一个戳记。
红色的。小。指甲盖大。
两条鱼。
双鱼。
沈囍盯着那个戳记看了三息。
"钱伯。这个戳记谁的?"
"什么?"钱伯凑过来看了一眼。"这个——我不记得了。三十年了。这个戳记——不是我盖的。"
"不是你盖的?"
"不是。我的戳记是方形的。这个是双鱼纹的。不是我的。"
"那是谁盖的?"
钱伯看了看。"我不知道。可能是岳夫人盖的。嫁妆簿上有她的签押。签押旁边——可能她自己盖了个戳。"
沈囍把账册凑到灯底下。双鱼戳记。两条鱼。一左一右。嘴对嘴。
跟生母的双鱼佩上的纹路——一模一样。
她从挈包里掏出双鱼佩。巴掌大。青白玉。两条鱼。一左一右。嘴对嘴。
把双鱼佩搁在账册的戳记旁边。
一模一样。
"钱伯。你看。"
钱伯看了看佩。看了看戳记。
"一样的。这这鱼纹——"
"我娘的佩。双鱼纹。账册上的戳记。双鱼纹。一模一样。"
钱伯手抖了一下。"姑娘这——"
"这个戳记——不是你盖的。是我娘盖的。"
"岳夫人——"
"她的双鱼佩。她的戳记。她的嫁妆簿。嫁妆簿上有一项'双鱼玉匣'。匣子丢了。清单没有。蜡封的。"
沈囍站起来。在库房里走了两步。
"钱伯。嫁妆簿上其他项目后面——有没有双鱼戳记?"
钱伯翻了翻。"没有。就最后一页这一处。"
"就最后一页清点记录有。其他没有。"
"对。"
"最后一页——是什么记录?"
"岳夫人走后清点嫁妆的记录。"
"清点记录。不是嫁妆清单。是清点记录。"
沈囍想了想。嫁妆清单是嫁过来之前记的。清点记录是人走了之后盘的。清单上没有戳记。清点记录上有。
"我娘走了之后——清点嫁妆的时候盖的戳。"
"谁清点的?"
"我清点的。"钱伯说。
"你清点的时候——我娘已经走了?"
"走了。走了之后第二天我清点的。"
"那我娘怎么盖戳?"
钱伯愣了。"对啊她走了——"
"要么——这个戳不是我娘盖的。是别人替她盖的。要么——这个戳是提前盖好的。在清点之前就盖在那一页了。"
钱伯擦了把汗。"姑娘这三十年了——我记不清了。"
沈囍把账册合上。把双鱼佩攥在手里。
"钱伯。这本嫁妆簿我拿走。"
"姑娘拿。"
"你先别回镇国。再等两天。"
"得。"
"还有——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。包括我爹。"
钱伯看了看她。"姑娘侯爷那边——"
"等我弄清楚了再说。"
"得嘞。"
钱伯走了。沈囍一个人在库房里站着。
嫁妆簿搁在箱子上。翻到最后一页。双鱼戳记。
她从挈包里掏出三样东西——双鱼佩、银簪、玉牌。摆在账册旁边。
双鱼佩双鱼纹。跟账册戳记同纹。
银簪缺口。什么缺口?
玉牌——"岳"字。糙面"库""钥"残字。
三样东西。一个嫁妆簿。一个双鱼戳记。一个丢失的双鱼玉匣。
双鱼玉匣蜡封。内附清单。清单没有。匣子丢了。
谁拿走的?
她生母走之前封的。走了之后钱伯清点——发现少了。谁拿的?
嫁妆入库的时候——谁有权限进库房?
沈囍把三样东西收起来。把嫁妆簿塞进挈包。锁了库房的门。
回东厢的路上经过月亮门。沈砚从对面跑过来。
"囍姐!铺子今天卖了三百八十文!又来了两个听书来的!"
"记了?"
"崔妈妈记了。"
"行。你忙你的。"
"囍姐——你脸色不太好。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累了。"
"那你歇着。我去铺子帮忙。"
"得。"
沈砚跑了。沈囍回了东厢。关了门。
在桌前坐下。把嫁妆簿掏出来。翻到最后一页。盯着那个双鱼戳记。
两条鱼。一左一右。嘴对嘴。
她把双鱼佩搁在旁边。一模一样。
"这戳记……我好像在娘的玉佩上见过。"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检测到旧账疑点。双鱼戳记——与宿主生母双鱼佩纹路一致。嫁妆簿第六项"双鱼玉匣"缺失。系统标记:旧账双鱼记号。疑点等级:高。】
"高?"
【SYS-001:双鱼戳记出现在清点记录上——而非嫁妆清单上。清点记录是岳夫人走后钱伯所做的。戳记出现时机异常。且双鱼玉匣缺失。两条线索叠加——系统判定:存在人为干预痕迹。】
"人为干预谁?"
【SYS-001:数据不足。但系统记录——双鱼佩、双鱼玉匣、双鱼戳记。三处双鱼。均与岳夫人有关。系统标记为:岳氏旧案线。】
岳氏旧案线。
沈囍把嫁 dataIndex翻回第一页。嫁妆清册。十二项。第六项双鱼玉匣。
内附清单。没有。蜡封。丢了。
她生母嫁到侯府的时候带了一个双鱼玉匣。蜡封的。里面装了什么——不知道。人走了之后——匣子也走了。
谁拿的?
沈囍把嫁妆簿合上。攥在手里。
裴妄在查盐税案。岳承嗣她大舅——出现在盐课转账记录上。她爹娶了岳氏。岳氏走了——留了三样遗物。遗物上的线索指向一个丢失的玉匣。
这中间——有没有关联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——这个谜该开始查了。
从那个后院库房开始。从那口三年没开的箱子开始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衣架边。把钥匙串摘下来。铜的那把库房的。攥在手心里。
明天。再开一次库房。把那几口箱子全翻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