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卯时刚过,沈囍就去了后院。
铜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夜,捂热了。库房门上的锁昨天拧开过一次,今天再开就顺了。"咯"一声,锁开了。
推门进去。灰比昨天又厚了一层——昨天开门带起来的灰还没落。
库房里五口箱子。最上面那口是沈阙三年前搬进来的书籍杂物。下面四口——钱伯说是从镇国运过来的旧物。
沈囍把最上面那口箱子搬下来。重。书。翻了翻几本兵书,几卷地图,一摞公文底稿。没有别的。
第二口箱子。衣裳。旧袍子、旧靴子、几顶帽子。沈阙的旧物。翻完了没有别的。
第三口箱子。这口比前两口小。木头暗红色。角上包了铜皮。沈囍搬的时候觉得轻——不重。搁在地上。
掀开盖子。
里头衬了一层蓝布。蓝布下面几卷纸。不是公文。是画。展开了看山水。不是名家手笔。像是随手画的。笔触简单。
画下面——一个小木匣。
巴掌大。黑色。木头打磨得光亮。角上没包铜。但匣盖上刻了纹。
两条鱼。一左一右。嘴对嘴。
双鱼。
沈囍手停了。
她把匣子捧出来。搁在地上。看了看匣盖——双鱼纹。跟她手里的双鱼佩一模一样。跟嫁妆簿上最后一页的戳记一模一样。
她从挈包里掏出双鱼佩。搁在匣盖上。佩上的两条鱼。匣盖上的两条鱼。大小一样。纹路一样。方向一样。
她试着开匣子。盖子卡着。不是锁。是盖子边上有一层薄薄的蜡。蜡干了。发白。但还粘着。
她用指甲沿着边沿刮了一圈。蜡剥了。盖子松了。
掀开。
匣子里一张纸。折了三折。发黄。边角起了毛。
沈囍把纸拿出来。展开。
字。小楷。不是沈阙的字。不是钱伯的字。笔画秀气女人的字。
"此佩为岳氏祖传双鱼玉佩。配此匣。佩入身,匣入库。佩在人在,佩亡人亡。岳氏女出嫁日,佩随嫁入夫家。匣留岳家。此记。"
落款一个字。"岳"。
下面一个戳记。双鱼。
沈囍看了三遍。
佩入身,匣入库。佩随嫁入夫家。匣留岳家。
但这个匣子——在沈家的库房里。不在岳家。
按照手书说的——匣子应该留在岳家。岳氏出嫁的时候带了双鱼佩。没带匣子。匣子该在岳家。
但匣子出现在了沈家库房里。跟嫁妆放在一起。
谁拿来的?
"钱伯。"
钱伯在后院等着。沈囍喊了一声。他小跑进来。
"钱伯。你看这个。"
钱伯蹲下来。看了看匣子。看了看匣盖上的双鱼纹。看了看手书。
他看了两遍。手抖了。
"这这个匣子——"
"你见过吗?"
"没没见过。我在库房三十年——没见过这个匣子。"
"但它就在这口箱子里。从镇国运过来的。"
"镇国——那这箱子是——"
"当年从岳家搬过来的嫁妆箱。你清点的时候——这口箱子里的东西你全清点了吗?"
钱伯想了想。"当年——岳夫人走了之后。侯爷说——岳夫人的嫁妆,原封不动入库。不拆。我清点的是嫁妆清单上的项目。箱子没拆开过。"
"没拆过?"
"没。侯爷说不拆。我就没拆。原封入库。三十年了。"
三十年。这口箱子在沈家库房里放了三十年。从没打开过。
"那你嫁妆簿上记的'双鱼玉匣'——你说少了——是因为你清点的时候没找到。但匣子在箱子里面。你没拆箱子——当然找不到。"
"对——"钱伯眼睛瞪大了,"我没拆箱子。清单上写了'双鱼玉匣'——我去找。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没找到。因为——它在箱子里。我没拆。"
"所以匣子没丢。一直在箱子里。"
"一直在——"
钱伯擦了把汗。"姑娘。那嫁妆簿上'少了一项'——实际上没少?"
"没少。是你没找到。"
"那我——"
"你当时没拆箱子就清点。清单上的东西在箱子里——你没开箱,自然对不上。"
钱伯蹲在地上。脸色变了好几回。
"三十年——我对了三十年的烂账——结果东西一直在箱子里——"
"别急。匣子在。手书在。但还有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手书上写——佩随嫁入夫家。匣留岳家。但匣子在沈家。不在岳家。"
钱伯愣了。
"匣子应该留在岳家。不该跟嫁妆一起来沈家。但它来了。谁放进去的?"
"我不知道。嫁妆装车的时候——是岳家的人装的。我没经手。"
"岳家的人装的。嫁妆里多了这个匣子。我娘自己封的蜡——嫁妆簿上'内附清单'也没有——因为匣子不是嫁妆的一部分。是后来塞进去的。"
"谁塞的?"
"我娘自己。"
钱伯看着她。"岳夫人自己——"
"她嫁过来之前。匣子应该留在岳家。但她把匣子塞进了嫁妆箱。跟嫁妆一起运到了沈家。然后入库。蜡封的是她。'内附清单'写的也是她。但她没附——因为匣子里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。"
钱伯手又抖了。"那匣子里——本来应该有什么?"
"手书。就这张纸。"
"就一张纸?"
"就这张纸。但如果只是一个手书——她用不着蜡封。蜡封说明——里面原来有别的东西。后来拿走了。只剩了手书。"
"拿走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"
沈囍把手书又看了一遍。岳字落款。双鱼戳记。
"钱伯。你回去吧。这件事——还是别跟任何人说。"
"姑娘这手书——"
"我收着。"
"得。"
钱伯走了。脚步声远了。
沈囍一个人蹲在库房地上。手里攥着那个黑木匣子。
匣盖上的双鱼纹。匣里的手书。双鱼佩。
三样东西凑到一起
她生母岳氏。嫁到沈家之前——把一个本该留在岳家的匣子,偷偷塞进了嫁妆箱。蜡封了。带过来了。藏在嫁妆箱的最底层——画下面。
三十年没人翻过。
手书上写佩在人在,佩亡人亡。
她生母走了十六年了。佩还在。佩在人在?
人不在。人走了。佩留了。
那"佩亡人亡"是什么意思?佩亡了人才亡?还是——佩在但人却亡了?
沈囍把双鱼佩攥在手里。青白玉。凉的。
她生母带过来的东西——双鱼佩、银簪、玉牌。三样遗物。加上今天找到的匣子和手书——四样。
双鱼佩是岳氏祖传的。玉牌上刻"岳"字。银簪素面的,有缺口。
她生母是岳家的姑娘。岳家——岳承嗣是她的舅舅。岳承嗣出现在盐课转账记录里。裴妄在查盐税案。
岳家的姑娘嫁到沈家。带了双鱼佩。偷带了匣子。匣子里——本来有什么?
沈囍把匣子合上。搁在膝盖上。
"娘,您到底是谁家的姑娘?"
脑子里没弹窗。系统安安静静的。
她把匣子和手书塞进挈包。跟双鱼佩、银簪、玉牌放在一起。四样东西。
站起来。把箱子原样盖好。出了库房。锁了门。
铜钥匙搁回挈包。
回东厢的路上。经过月亮门。费伯从对面过来。
"姑娘。白先生把画送来了。全家福。挂正厅了。老太君让您过去看看。"
"好。"
沈囍把挈包在东厢搁了。去了正厅。
正厅墙上。全家福挂好了。上色裱框了。画上的人——老太君笑得眯着眼。沈阙嘴角翘着。沈砚蹲着拍膝盖。沈囍端着茶碗。崔妈妈扶墙。费伯搓手。白茂的画工确实好。笑模样——每个人都像。
"囍囍。来了。看看。"老太君坐在画对面的椅子上。端着茶。
"奶奶。画得好。"
"是不错。比以前那些端着的画像——好。"
沈囍看了看画。又看了看老太君。老太太七十四了。坐在那儿。脸上皱纹多。但眼睛亮。今天精神好。
"奶奶。我想问您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我娘——"
老太君茶碗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