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安静了。
老太君的茶碗搁在嘴边。没喝。停了一息。放下来了。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我——在库房翻到了一些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沈囍看着老太君。她没带匣子来。东西搁在东厢了。但老太君问她——她不能不说。
"我翻到了一个匣子。黑木的。上面刻了双鱼纹。跟我娘留下的双鱼佩一样。"
老太君手搁在膝盖上。没动。但手指收紧了。
"匣子里有张手书。写着'佩入身,匣入库。佩随嫁入夫家。匣留岳家。'落款'岳'字。"
老太君看着她。表情没变。但嘴角的皱纹绷紧了。
"你在库房翻的?"
"嗯。铜钥匙爹给我的。后院库房。"
"你爹让你开库房的?"
"他给钥匙的时候说——后院库房一直锁着。没开过。"
"没开过。"老太君重复了这四个字。声音很轻。
"奶奶。我娘是岳家的姑娘。岳家——"
"囍囍。"
老太君打断了她。
"奶奶。"
"你娘的事以后再说。莫急。"
"奶奶。我只是想——"
"莫急。"
老太君说了两遍。语气不重。但很确定。
沈囍看着她。老太太端起茶碗。喝了口。手稳。但碗在碟上磕了一下——手没那么稳。
"奶奶。匣子上的双鱼纹——跟娘的佩一模一样。手书上写'佩在人在佩亡人亡'——"
"我听见了。你说了两遍了。"
"那——"
"囍囍。有些事——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。"
沈囍闭了嘴。
老太君看了她两息。然后看了看墙上那张全家福。画上的人全在笑。
"你来京城一个月了。铺子开了。名声有了。家里头安生。你奶奶高兴。你爹也高兴。你弟弟天天蹲你铺子门口。这些——够你忙的了。"
"你娘走了十六年。十六年——我都没跟你说过什么。你现在问我——我说不说,不是不想说。是时候没到。"
"什么时候才到?"
"等你该知道的时候。"
沈囍看着老太君。老太太七十四了。眼睛里有什么——不是不想说。是说不了。
"奶奶。那个匣子——我该还回去吗?"
"搁你那儿。别给人看。"
"那嫁妆簿——"
"也搁你那儿。"
"钱伯知道——"
"钱伯跟了我三十年。嘴紧。不会说。"
沈囍点了下头。"那爹——"
"别告诉你爹。"
"为什么?"
老太君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——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。是沉的。
"你爹——那年知道得太多了。所以算了。不说了。"
"行了。去忙你的。铺子还开着呢。"
老太君端起茶碗。喝了口。这回手稳了。
沈囍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君坐在椅子上。没看她。在看墙上的全家福。但她看的不是画。她看的是——画后面的墙。
沈囍出了正厅。
走到二进院子。碰见沈阙。他从前院过来。手里拿着一份公文。
"爹。"
"嗯。"
沈阙看了她一眼。继续走。走了两步停了。
"你今天去库房了?"
"嗯。铜钥匙你给我的。开了看了看。"
"看见什么了?"
"几口旧箱子。旧衣裳。旧画。没什么。"
沈阙看了她两息。沈囍看着她爹。他爹的脸板着的。但眼睛里有什么。跟老太君一样的东西。不是不想说。是说不了。
"以后——库房别常去。灰大。"
"嗯。"
沈阙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"你——别问你奶奶太多。"
沈囍站在院子里。看着沈阙的背影穿过月亮门。拐进前院。没影了。
别问奶奶太多。
她爹也这么说。
沈囍回了东厢。关了门。
在桌前坐下。把挈包里的东西全掏出来。
双鱼佩。银簪。玉牌。黑木匣。手书。嫁妆簿。
六样东西摆在桌上。
双鱼佩岳氏祖传。佩在人在。
银簪素面。有缺口。
玉牌——"岳"字。糙面"库""钥"残字。
黑木匣双鱼纹。蜡封。手书在内。
手书——"佩入身,匣入库。佩随嫁入夫家,匣留岳家。"
嫁妆簿十二项。第六项"双鱼玉匣"。清点记录上有双鱼戳记。
六样东西。每一样都指向她生母。每一样都带着问号。
匣子应该留在岳家。但来了沈家。谁塞的?她生母自己。
为什么?因为匣子里的东西——不能留在岳家。
什么东西?手书上说"佩在人在佩亡人亡"。佩随嫁入夫家。匣留岳家。
但匣子来了。佩也来了。两样都来了。不合规矩。
她生母——在防着什么?防着岳家?还是防着别的?
老太君说"时候没到"。沈阙说"别问太多"。两个人——都知道些什么。但都不说。
"奶奶说'你爹那年知道得太多了'——太多了。知道什么了?"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提示:旧物线索汇总——双鱼佩、黑木匣、手书、嫁妆簿、玉牌、银簪。六件物品均指向岳氏旧案。系统标记:生母身世线——已触发。】
"你知道什么?"
【SYS-001:系统数据库中——关于岳氏的记录有限。但系统在打包升级时——检索到一条关联记录。岳氏。盐课。双鱼。三组关键词在系统底层有关联标记。】
"什么关联?"
【SYS-001:权限不足。但系统可以提示——裴妄在查的盐税案。岳承嗣出现在转账记录中。双鱼佩为岳氏祖传。嫁妆簿上有双鱼戳记。三条线——可能交汇于同一节点。】
"什么节点?"
【SYS-001:岳家。】
岳家。
沈囍把六样东西收回布包。布包塞回木箱。木箱推回床底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看了看院子。月亮门那边空荡荡的。老太君还在正厅。沈阙回了前院。
她生母是岳家的姑娘。岳家跟盐税案有关。裴妄在查盐税案。她爹当年"知道得太多了"。老太君"时候没到"。
这个谜——不是一天能解的。
但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了。
她回到桌前。从挈包里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十一后面添了两行:
三十二:库房翻出黑木匣。双鱼纹。手书。"佩在人在佩亡人亡。"匣子该留岳家——却来了沈家。娘自己塞进嫁妆箱的。匣子里原来还有东西——拿走了。只剩手书。
三十三:奶奶看了匣子神色不对。"以后再说,莫急。"爹说"别问太多"。两个人都知道什么。不说。岳家。盐课。双鱼。三线交汇。
写完合上本子。塞回挈包。
傍晚。崔妈妈来叫吃饭。
"姑娘。老太君让您去正厅吃饭。"
"好。"
沈囍走到正厅。老太君坐在主位。沈阙在。沈砚在。崔妈妈和费伯伺候着。
老太君看了看她。"坐。吃饭。"
"嗯。"
坐下。吃饭。没人提匣子。没人提岳氏。桌上就是菜——白切鸡、炒时蔬、蒸蛋、汤。
沈砚在旁边扒饭。嘴里塞满了。"囍姐——今天铺子又卖了多少?"
"三百八十文。"
"嘿!比昨天多了二十文!"
"嗯。"
"那一个月下来——差不多十两了?"
"没有。一个月大概六七两。减去成本——净赚四两左右。"
"四两!那一年就是——"
"四十八两。"
"四十八两!"沈砚眼珠子瞪圆了,"那比爹的俸禄还多——"
"吃饭。别说话。"沈阙说了一句。
"得嘞——"沈砚低头扒饭。
老太君喝了口汤。搁下碗。
"囍囍。"
"奶奶。"
"明天——你那个铺子——我去看一眼。"
"奶奶要去铺子?"
"嗯。坐坐。看看。"
"好。明天上午?"
"上午。吃完早饭去。"
"得嘞。"沈囍应了。老太君要去铺子坐。这是头一回。
老太君站起来。"行了。吃完了。我回了。"
崔妈妈扶着她走了。沈阙也站了。看了沈囍一眼。没说话。走了。
沈砚在后面喊:"爹——你还没吃完呢——"
"不吃了。"沈阙的声音从前院那边传过来。远了。
沈囍坐在正厅里。桌上还剩半盘菜。崔妈妈回来收碗。
"姑娘。老太君明天去铺子——这是好事吧?"
"好事。"
"那——我去收拾收拾。铺子得打扫干净。老太君去不能邋遢。"
"得嘞。"
崔妈妈收了碗走了。沈囍一个人在正厅坐了一会儿。
墙上挂着全家福。画上的人全在笑。老太君笑得眯着眼。沈阙嘴角翘着。沈砚蹲着。沈囍端着茶碗。崔妈妈扶墙。费伯搓手。
画后面是墙。墙后面是什么?
她站起来。出了正厅。走到月亮门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正厅灯亮着。全家福在墙上。
她往东厢走。走到门口。摸了摸挈包。铜钥匙在。匣子在。手书在。
老太君说"那年起,侯府就没太平过"
什么年?什么不太平?
沈囍推开门。进了东厢。桌上灯还亮着。她从床底下拖出木箱。打开。布包里六样东西。
她拿起双鱼佩。攥在手心里。青白玉。凉的。
裴妄在查盐税案。她生母姓岳。岳承嗣在转账记录上。双鱼佩是岳氏祖传。
她得去查查岳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