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安静了。
沈阙看着沈囍。沈囍看着他。两个人对坐。桌上搁着一份摊开的公文——兵部的。没人看。
"你查?你怎么查?"沈阙声音不高。
"我来了京城一个月。开了铺子。有了名声。认识了几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陆三姑娘。周家夫人。说书人周先生。城北的几个铺面掌柜。还有——大理寺那边。"
"大理寺?"沈阙皱眉,"裴妄?"
"他查的盐税案——我大舅岳承嗣在转账记录里。"
沈阙手又攥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盐税案?"
"裴妄说的。不是直说。是——他给我的信息。他自己不说。但让我看见了。"
"他让你看见了盐税案的记录?"
"间接的。爹。你不用管他怎么给的。重点是我娘姓岳。岳家跟盐课有关。裴妄在查盐税案。我待在京城——离案子近。离信息近。"
沈阙站起来。在书房里走了两步。停了。又走。走了三步。停了。
"你在镇国待了十六年。没查过。"
"镇国查不了。岳家在京城。盐课案在京城。档案在京城。大理寺在京城。我在镇国——什么也查不了。"
"你来了一个月——查出了什么?"
"双鱼佩是岳氏祖传。嫁妆簿上有双鱼戳记。匣子里有手书——'佩在人在佩亡人亡'。匣子应该留在岳家——但我娘自己塞进了嫁妆箱带过来的。这些——在镇国查不出来。库房三年没开过。我不来京城——不开库房——永远不知道。"
沈阙转过身。看着她。
"你奶奶说了——时候没到。"
"奶奶说的'时候没到'——是指她觉得我现在不够强。查不动。会出事。"
"你奶奶活了七十四年。她说的——"
"爹。奶奶说得对。我现在确实不够强。铺子才开了一个月。人脉刚起步。积分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差点把系统的事说漏了。
"积分?什么积分?"沈阙问。
"我说的是——铺子的进账。还不够多。不够多就没底气。没底气就查不动。所以我需要——在京城扎根。把铺子做大。把人脉做实。把根基打稳。然后——一步一步查。"
沈阙看了她三息。
"你多大?"
"十九。"
"十九岁。你娘走的时候你三岁。十六年了。你现在要查。"
"嗯。"
"你查到的东西——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。"
"我知道。"
"可能牵扯到——你不想牵扯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
"可能危险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全知道。你还要查。"
"爹。我娘走了十六年。十六年里我连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。她姓岳。岳家是干什么的——不知道。她为什么走——不知道。她留下了什么——我刚翻出来。她走之前把匣子偷偷塞进嫁妆箱——为什么?她怕什么?她在防什么?这些——我一样都不知道。"
沈阙站在书房中间。背着手。不说话。
"爹。你那年——奶奶说你知道得太多了。你知道什么?你不说。我不逼你。但你不能让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
沈阙看着她。好久。然后走到桌前。坐下了。手搁在公文上。
"你在京都立业。铺子继续开。人脉继续做。"
"嗯。"
"但有一条。"
"你说。"
"查案——不能自己往里钻。你铺子先开好。根基先打稳。查的事——一步一步来。不能急。"
"我不急。"
"你不急?你昨晚想了一夜没睡。你今天卯时就来了。这叫不急?"
沈囍嘴角动了一下。"那我慢一点。"
"慢一点。铺子是根本。查案是其次。你铺子做大了——在京城站稳了——才有查的资格。你现在一个开了一个月铺子的姑娘——去查十六年前的旧案——谁理你?"
"所以我得先立住。"
"对。立住。铺子做好了。名声有了。人脉广了。那时候——你查什么都方便。"
沈囍看着沈阙。她爹嘴上说"不能急"。但他说的每一步——都是在教她怎么查。铺子是根本。人脉是工具。根基是底气。
"爹。你同意了?"
"我——"沈阙顿了一下。"你既为查清你娘的事——便在京都站稳。"
沈囍手搁在膝盖上。攥了一下。松了。
"谢谢爹。"
"不用谢。你铺子需要什么?"
"铺子——现在能自给自足。一个月卖六七两。减成本净赚四两。够用。"
"四两不够。你要做大得扩。"
"扩?扩什么?"
"铺面。货品。人手。你现在一个人守柜台。崔妈妈帮忙。沈砚蹲门口。不够。"
"那——"
"银子我来想办法。侯府的俸禄——虽然不多。但够贴补。你铺子要扩——我批。"
沈囍看着她爹。嘴上说"胡闹"的人——现在主动说要批银子扩铺子。
"爹。你——"
"别说了。你去跟你奶奶说一声。看她什么意思。"
沈囍去了正厅。老太君在喝茶。
"奶奶。我决定在京都长住。不回镇国了。"
老太君看了她一眼。没惊讶。像是等着她来。
"嗯。"
"奶奶您不意外?"
"有什么意外的。你来了一个月。铺子开了。名声有了。你爹在这儿。你弟弟在这儿。你不留才奇怪。"
"那奶奶同意?"
"同意。"老太君喝了口茶,"但你要查的那些事——"
"奶奶。我不急。先把铺子做好。"
老太君看了她两息。
"你长大了。"
"嗯。"
"你爹同意了?"
"同意了。他说让我在京都站稳。铺子做大了再查。"
"他倒想得通。"老太君搁下茶碗,"行。铺子是正经事。你好好做。其他的慢慢来。"
"得。"
老太君看着她。老太太的眼睛——今天比昨天温和。
"囍囍。"
"奶奶。"
"你娘——是个好姑娘。"
沈囍手搁在膝盖上。没说话。
"你查你的。但记住一句话——不管查到什么。你是沈家的人。你爹的人。我的人。谁也改不了。"
"嗯。"
沈囍从正厅出来。走到二进院子。沈砚扛着枪在练。看见她过来——收了枪。
"囍姐。怎么了?你脸色——"
"沈砚。"
"嗯?"
"我决定留在京都了。不回镇国了。"
沈砚愣了一息。然后咧嘴笑了。
"真的?"
"真的。铺子继续开。人在这儿。不走了。"
"太好了!"沈砚把枪往地上一杵,"我早就不想回镇国了!这边多好——有街有铺子有茶馆——"
"你不是要习武吗?"
"在哪儿不是习?我在京都也能练!"
"你留下来了——谁保护奶奶?"
"奶奶也在京都啊!你们都在——我当然也在!"
沈囍看着他。十七岁的少年。脸晒黑了。手上全是茧。笑的时候牙白。
"沈砚。"
"嗯?"
"我留在京都——不只是开铺子。我要查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我娘的事。"
沈砚笑容收了一点。"姑姑的事?"
"嗯。"
"查姑姑那能查到吗?"
"不知道。但我要查。"
沈砚想了想。把枪扛肩上。
"囍姐。你查你的。我护着你。"
"你护我?你连账都算不明白。"
"账你算。护人我来。在京都我护着你。谁也动不了你。"
沈囍看着沈砚。他说话的时候脸是正的。不嬉皮笑脸。十七岁的少年说"谁也动不了你"——他是认真的。
"行。你护着。"
"得嘞!"沈砚咧嘴又笑了,扛着枪往院子走。走了两步回头。"囍姐——铺子今天开门吗?"
"开。你去开门。我随后到。"
"得嘞!"沈砚扛着枪跑了。
沈囍站在二进院子里。阳光照进来。月亮门那边——沈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她从挈包里摸出小本子。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十三后面添了两行:
三十四:系统知道我娘的事。底层缓存有残影。岳氏。盐。双鱼。密钥。系统不是随机绑的。等够强了才知道全部。三线交汇于岳家。
三十五:决定留在京都。爹同意。奶奶同意。沈砚说"谁也动不了你"。铺子继续开。根基打好。一步一步查。
写完合上本子。塞回挈包。
她往院门口走。走到月亮门的时候——回头看了一眼。
正厅。全家福挂在墙上。画上的人全在笑。老太君。沈阙。沈砚。崔妈妈。费伯。她自己。
画后面是墙。墙后面是什么——她还不知道。
但她会知道的。
沈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"囍姐!快点!铺子门口有人等着买陈皮呢!"
"来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