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王磊的电话把林子川从梦里拽出来。
“林哥,阿彪的手机里恢复了一段录音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最好来一趟。”
技术科的办公室里,王磊戴着耳机,反复播放一段音频。看见林子川进来,他把耳机递过去。
“……告诉‘牧羊人’,鱼已惊,但未脱钩。”
宋海波的声音。沙哑,慢悠悠的,像在闲聊。
林子川把那段话听了三遍。
“牧羊人”。
宋海波上面还有人。
他看向王磊:“能追踪到这条信息的接收方吗?”
王磊摇头:“用的是加密通道,和之前那个论坛一样。但我截到了一点——发送时间,是咱们进山那天晚上。”
那天晚上。宋海波刚逃进山里,就给人发了消息。
林子川把那段录音拷进手机,去找陈雨婷。
法医实验室里,陈雨婷正在看一份发黄的档案。她抬起头,眼圈有点青。
“二十年前的火灾记录。”她把档案推过来,“原始的那份。”
林子川翻开。
记录很详细:起火时间,出警时间,灭火时间。死者身份确认那一栏,写着:林江燕,女,32岁,由丈夫林远道辨认遗体,确认无误。
辨认依据:左手无名指银戒指一枚,身形相似。
没有DNA鉴定。
林子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二十年前,县城的法医技术有限。”陈雨婷说,“如果当时没做DNA,单凭戒指和身形认人,确实有可能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林子川合上档案。
“我父亲三个月后也死了。”他说,“车祸。”
陈雨婷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下午,林子川去了公墓。
父母的墓合葬在一起,一块黑色的大理石墓碑,刻着两个人的名字。他站在墓前,看着那两行字,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片段。
父亲的遗体运回来的时候,他没看到。父亲单位的领导说,撞得太惨,别看了。他就在殡仪馆外面站着,等着那个盖着党旗的盒子被抬出来。
他当时十三岁。他没坚持要看。
林子川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。
“爸,你到底在查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李勇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“子川,来一趟局里。”他说,“有新案子。”
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,坐着几个人。李勇,秦刚,还有两个不认识的——一个四十来岁,穿着便装,眼睛很亮;另一个年轻些,拿着笔记本。
“这位是周伟,省厅协调员。”李勇介绍,“专门负责跨省案件。”
周伟站起来,和林子川握了握手:“久仰。”
李勇把卷宗推过来。
“三省交界的高速服务区,连续发生货车司机失踪案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,六个人。当地警方定性为失踪,怀疑是偷渡或者跑路。但周伟觉得不对。”
林子川翻开卷宗。
六个人,全是男性,三十五到五十岁。全是货车司机,独来独往那种。全是最后出现在高速服务区——不同的服务区,但都在三省交界的这一段高速上。
“有什么共同点?”他问。
周伟说:“我们查了六个人的背景,发现他们都有轻微的路怒症记录,经常和人吵架,但没动过手。性格孤僻,不爱交际,都是跑长途的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些照片,脑子里开始过东西。
独来独往。路怒症。失踪前都在服务区停留。
“监控呢?”
“服务区的监控有死角。”周伟说,“而且时间跨度长,没法确定他们到底是在服务区失踪的,还是离开后出的事。”
李勇在旁边说:“当地警方人手不够,也查不出什么。周伟跟省厅申请,希望我们去看看。”
林子川抬头看他:“我去?”
“你是侧写师。”李勇说,“这种案子,需要你。”
秦刚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
“省厅同意了。”他说,“林子川复职,授权跨省办案。”
林子川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为什么突然支持我?”
秦刚沉默了几秒,转过身。
“因为你父亲当年追查的案子,和‘观测者’有关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说这么多。”
林子川盯着他。
“你欠他什么?”
秦刚没回答,拿起外套走了。
出发前,苏婉来了。
她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一本手写的笔记,厚厚的,封面用胶带加固过。
“老师,我帮不上大忙。”她把笔记递过来,“但这二十年里所有和‘观测者’符号相关的案件,我整理出来了。你随时可以问我。”
林子川翻开,里面是她一笔一画抄的资料、画的地图、贴的报纸复印件。工工整整,密密麻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苏婉笑了笑:“注意安全。”
林子川把笔记放进包里,拍了拍她的肩。
重案组三辆车,驶出省城。
林子川坐在第一辆的副驾驶,李勇开车。后排是王磊和陈雨婷。后备箱里装着勘验设备和简单的行李。
车上了高速,往西走。
天色渐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路上的车不多,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,又消失在远方。
林子川盯着窗外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秦刚那句话。
“你父亲当年追查的案子,和‘观测者’有关。”
他想起那个暗格,那张照片,那段录音,还有宋海波说的“你母亲也是”。
所有的线头,好像都在往一个方向拧。
他握紧拳头。
这一次,他要把所有的线头都揪出来。
车开了三个小时,进了一个服务区。李勇停下车,让大家活动活动。
林子川下车,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。大货车一辆接一辆,有的停下休息,有的加完油就走。司机们从车上跳下来,伸着懒腰,走进便利店买东西。
他盯着那些司机的脸。
有的疲惫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和同伴说笑几句。
都很普通。都很正常。
但六个人,就是从这样的地方消失的。
王磊从便利店出来,手里拿着两瓶水,递给他一瓶。
“林哥,你说他们是被人盯上的,还是自己出的事?”
林子川接过水,没回答。
他盯着服务区的电子屏。屏幕上滚动着天气预报和路况信息,最后一行写着:
前方200公里,三省交界,欢迎光临。
“走了。”李勇喊他们。
车队继续上路。
夜色越来越深,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。两边是黑漆漆的山影,偶尔有村镇的灯火一闪而过。
林子川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,和风掠过的呼呼声。
某处,那个叫“牧羊人”的人,也许正在看着他。
某个地方,他母亲——如果她还活着——也许正在等着他。
车子往前开。
开进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