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开张第五天。沈囍跟崔妈妈说去庙会买些杂货,一个人出了门。
没去庙会。拐进了城南。
城南有条老巷子叫槐花巷。巷子不长,两侧住了十几户人家。都是老住户。钱伯以前提过一嘴——说当年侯府有个老仆,伺候过岳夫人,后来岳夫人走了,老仆也走了,没跟着回镇国,留在了京城。住在城南。
钱伯给了一个大概的位置。槐花巷。第三户。姓方。
沈囍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。巷子深处。门上挂着块破布帘子。门口蹲了只猫。
她站在门口。犹豫了一下。
不能直接说"我是岳夫人的女儿来打听旧事"。老太君说过别问。沈阙说过别问。她爹出门前还留了话"在京莫惹事"。
但她不是来惹事的。是来听一句话的。哪怕一句。
她敲了三下门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太太。六十出头。瘦小。头发花白。穿灰色粗布褂子。眼睛浑浊——但看人的时候不浑浊。
"找谁?"
"请问是方嬷嬷家吗?"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。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"你是谁?"
"我姓沈。镇国来的。在京城住了些日子。听人说您以前在镇国侯府做过事。想跟您打听个人。"
"侯府?"老太太嘴动了一下。"哪个侯府?"
"镇国侯府。沈家。"
老太太脸色变了一下。很轻。但沈囍看见了。
"你打听谁?"
"打听一位故人。岳氏。"
老太太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。指节发白。
"你——跟岳氏什么关系?"
沈囍看着她。没直接回答。说了一句:"嬷嬷。我不为难您。您能说多少说多少。不能说的不说。"
老太太看了她三息。然后让开了门。
"进来吧。"
屋里小。一张桌两把椅一张床。墙上挂了幅旧画——褪色了。看不清画的是什么。桌上搁着碗粥。半碗。凉了。
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。指了指对面那把。
沈囍坐下了。
"嬷嬷。您在侯府做了多少年?"
"二十一年。从老侯爷那辈就在。"
"那——岳夫人嫁进来的时候——您在府里?"
"在。"
"您伺候过她?"
老太太停了一下。"伺候过。我是夫人屋里的粗使嬷嬷。管洒扫。"
"嬷嬷。我想问您一件事。岳夫人走的时候——是什么情况?"
老太太手搁在膝盖上。攥了一下。
"夫人的事——侯爷不让提。"
"我知道。但——"
"不让提。"老太太重复了一遍。声音不大。但很确定。
沈囍看着她。老太太的眼神——不是不想说。是不敢说。
"嬷嬷。我不是来翻旧账的。我就是——想了解一下。岳夫人是什么样的人。"
"什么样子?"老太太看着她。"你跟她说什么样子。她都一样不告诉你。"
"她"是谁?沈囍没问。猜得到老太君。或者沈阙。两个人都交代过——别提。
"嬷嬷。那我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。您就回答是或不是。"
老太太看着她。
"岳夫人走的时候——是自己走的?还是——"
老太太嘴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沈囍等了三息。老太太不说话。
"嬷嬷。我换一个问法。岳夫人走之前——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?"
"没有。"老太太说。快。
"一句都没有?"
"一句都没有。夫人不爱说话。"
"不爱说话?"沈囍想着双鱼佩上的手书——"佩在人在佩亡人亡"——六个字。不像不爱说话的人写的。
"嬷嬷。那岳夫人走之后——侯爷有没有来问过您什么?"
"侯爷——"老太太停了一下。"侯爷没来。派人来了。带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说——'方嬷嬷,你伺候夫人一场。夫人走了。你也老了。想去哪去哪。侯府不亏待你。给你一笔银子。养老。别回侯府了。'"
沈囍手搁在桌上。没动。
不让她回侯府。给了银子。让她走。
"嬷嬷。那年您多大?"
"四十三。"
"四十三还能做事。为什么让走?"
老太太没回答。看了看桌上的粥。又看了看沈囍。
"姑娘。你——到底跟夫人什么关系?"
沈囍看着她。"嬷嬷。我是她的女儿。"
老太太手抖了一下。茶碗差点碰倒。
"你是囍囍?"
沈囍愣了一下。"您知道我的名字?"
"夫人提过。说——'我有个女儿。小名囍囍。'"
"她提过我?"
"就提过一次。生下来那天。她说——'囍囍。好名字。喜庆。'就这一句。之后再没提过。"
沈囍手攥了一下。
"嬷嬷。她——"
"姑娘。"老太太站起来。"你该走了。"
"我说的够多了。再说——对不住侯爷。对不住老太君。对不住夫人。"
"对不住她?为什么?"
"夫人不想被人记着。她走的时候——把屋里的东西全烧了。什么都烧了。就剩——"
老太太顿住了。嘴闭上了。
"就剩什么?"
"没了。我什么都没说。你走吧。"
"姑娘。你走吧。以后别来了。我老了。不中用了。说了要惹麻烦。"
沈囍看着她。老太太背过身去了。不看她。
沈囍站起来。
"嬷嬷。最后一个问题。"
老太太没回头。
"她走的时候——把东西全烧了。但有三样没烧。一个双鱼佩。一根银簪。一块玉牌。这三样——是留给我的。是她自己留下的。对不对?"
老太太背对着她。肩膀动了一下。
"嬷嬷?"
"你走吧。"声音哑了。
沈囍没再问。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太还背着身站着。
她出了门。猫还蹲在门口。看了她一眼。喵了一声。
出了槐花巷。沈囍站在巷口的路边上。调整了呼吸。
她今天听到了什么
一,方嬷嬷伺候过岳夫人。二十一年。夫人屋里粗使嬷嬷。
二,岳夫人走的时候——方嬷嬷没在场。但侯爷派人送了话——让方嬷嬷走。不回侯府。给了银子。
三,岳夫人走之前——把屋里东西全烧了。什么都烧了。但——"就剩——"方嬷嬷没说完。
四,岳夫人"不爱说话"。但提过女儿一次。就一次。生下来那天。
五,方嬷嬷听到"双鱼佩、银簪、玉牌"的时候肩膀动了。说明她知道这三样东西。
但她不肯说。
沈囍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。翻到最后。
四十后面添了一行:
四十一:城南槐花巷方嬷嬷。伺候岳夫人二十一年。夫人走后侯爷让她走——不回侯府。给银子养老。夫人走前烧了屋里所有东西。但方嬷嬷没说完——"就剩——"什么?她知道三样遗物。不敢说。侯爷不让提。老太君不让提。
写完。合上本子。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二阶提示:生母旧案线索更新。方嬷嬷——知情者之一。但受侯爷指令封口。系统评估——此线索当前无法深入。宿主继续追——会惊动侯爷。】
"我知道。不追了。"
【SYS-001:系统建议——查案非一朝一夕。先立业。铺子做大了、人脉广了、在京城站稳了——再查。那时候不是你去找人——是人来找你。】
"人找我?谁?"
【SYS-001:知道旧案的人。他们在看着。等什么不知道。但他们在看着。你今天去找方嬷嬷——明天就会有人知道。】
"有人知道我去了槐花巷?"
【SYS-001:系统不确定。但——方嬷嬷住在城南。你一个侯府姑娘单独去城南。穿着不像本地人。会被看见。】
"我穿的是粗布褂子。"
【SYS-001:粗布褂子也挡不住你的脸。方嬷嬷说了什么——你仔细想想。她说了一句"这眉眼"——不对。她没说。但她的眼神——在你看她的时候——停了一下。】
"停了一下?"
【SYS-001:停了。看你脸的时候。停了一下。像在看别人。】
看别人。看谁?
沈囍想了想。方嬷嬷开门的时候——看了她一眼。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然后问了"你是谁"。
她看沈囍的脸——停了一下。像在看别人。
像在看岳夫人。
沈囍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回侯府的路上。经过朱雀街。铺子还开着。费婶在柜台后面。崔妈妈在旁边理货。沈砚不在门口。
沈囍拐进去看了看。"沈砚呢?"
"沈公子说去街口看杂耍了。"费婶说。
"行。我去找他。"
沈囍出了铺子往街口走。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了。沈砚蹲在一堆人外面。前面围了一圈——有个杂耍老头在地上耍把戏。碗扣球。三个碗三个球。翻来翻去。
沈砚看得入迷。嘴里嘟囔——"在左边不对中间我去又在右边——"
沈囍走到他旁边。拍了下肩膀。
"看什么呢?"
"囍姐!"沈砚差点蹦起来。"你看这个老头——三个碗扣球——翻三遍——我每次都猜错——"
"多大的人了看扣碗。"
"好看!你看——他手快得很。"
沈囍看了一眼。杂耍老头五十来岁。手确实快。三个碗翻来翻去。球在碗之间转移。手法旧。但利索。
"这个不难。手快就行。"沈囍说。
"不难?你来?"
"我不来。我看看就行。"
"那你——"
"我在想这个能不能用在铺子里。"
"什么?"
"杂耍。铺子门口搞个把戏。吸引人。"
"药铺门口耍碗?"
"不耍碗。别的。但这种形式。让人停下来看。停下来就进来了。"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"囍姐。你什么都想往铺子上靠。"
"开铺子的。不想铺子想什么。"
杂耍老头收了碗。围观的人散了一半。有人扔了几文钱在老头脚边的破碗里。老头拱了拱手。
沈囍盯着老头的手——不是看球。是看他收碗的动作。三个碗叠在一起。一个扣一个。一摞。利索。
"系统。"她在脑子里说。
【SYS-001二阶:在。】
"今天去了槐花巷。查了方嬷嬷。线索不多。但你说的对——先立业再查。"
【SYS-001:嗯。宿主想通了。】
"没想通。是没办法。方嬷嬷不敢说。侯爷不让我问。老太君时候没到。我就先等着。"
【SYS-001:等也是一种策略。】
"但等归等。铺子不等人。"
【SYS-001:对。铺子是根。根扎稳了——查案才有底气。】
沈囍看了看朱雀街。人来人往。她的铺子在拐角。四间半。招牌新挂的。红漆。
裴妄的铺面线索帖。老赵的贵女名录。方嬷嬷的半句话。嫁妆簿上的双鱼戳记。手书上"佩在人在佩亡人亡"。
几条线。明的不明。暗的不暗。全攥在手里。但哪条都还没到拉的时候。
沈囍转身往铺子走。沈砚跟在后面。
"囍姐。刚才那个杂耍——你真想用在铺子里?"
"想。"
"那我学?"
"你学?你手比脚还笨。"
"我手不笨!我枪耍得——"
"耍枪跟耍碗不一样。枪是硬的。碗是软的碗会碎。"
"那谁耍?"
"请人。杂耍老头。请他来铺子门口耍两场。给钱。"
"给多少?"
"一场五十文。两场一百文。"
"那他能来?"
"问问他。"
沈砚看了看杂耍老头。老头正在收碗。破碗里几文钱。
"囍姐。我去问?"
"你去。"
"得嘞!"沈砚颠颠跑了。
沈囍站在街口。看着沈砚跑过去。跟杂耍老头说了几句话。老头看了看他。又看了看街那头的囍来乐铺面。点了下头。沈砚颠颠跑回来了。
"他说行!一场五十文。什么时候要?"
"大后天。下午。"
"得嘞!"
沈囍嘴角动了一下。铺子门口搞个杂耍。吸引人。停下来。进来。买了药。走了。下次又来。
脑子里的系统弹了一行字。她没看。先忙。
她往铺子走。走到门口。费婶从柜台后面探头。
"姑娘。刚才有个丫鬟来了。留了张帖子。"
"什么帖子?"
"赏菊宴的。安阳郡主府上的。"
沈囍接过来。翻开了。
十月十五。安阳郡主府。赏菊宴。请沈囍。
请帖来了。
槐花巷。方嬷嬷的门。
老太太站在门口。没进屋。看着巷子口——沈囍走的方向。
她站了很久。猫蹲在脚边。
"这眉眼。"她轻声说。"像极了夫人。"
猫喵了一声。
老太太转身进了屋。关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