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了约第二天。沈囍带着沈砚和崔妈妈去了新铺面。
房东已经开始修了。两个泥瓦匠在粉刷内墙。灰呛人。柜台拆了——原来绸缎庄的柜台太高太窄。不适合药铺。得改。
沈囍站在铺子中间。看了看三间面阔。第一间临街。第二间中间。第三间靠后院。
"第一间敞开。不设门板。挂帘子。人从街上直接走进来。"
沈砚看了看门口。"不设门板?那晚上怎么办?"
"晚上上板。白天卸板。跟现在铺子一样。但门面要敞。两边的门板全卸了。人从街上走——一眼能看见里头。"
"一眼看见里头?那不什么都让人看见了?"崔妈妈说。
"就是要让人看见。看见药柜。看见柜台。看见人在里头忙。人忙——说明生意好。生意好——别人也想来。"
"那不乱吗?什么人都进来。"
"乱什么?又不是金库。药铺。进来看一眼——又不少一块肉。"
"得嘞……"崔妈妈嘀咕。"姑娘您那套——什么模式又来了。"
沈囍走到第二间。看了看中间这间。"这间放桌椅。客人坐的。两张长凳。两张小桌。靠墙。中间留走道。人进来——先到第一间看药。看完了——到第二间坐。坐了喝茶。喝了茶顺手买药。"
"第三间呢?"沈砚问。
"第三间隔出来。做问诊室。不卖药。专门教养生、教表格法。用帘子隔开。人坐里面安静。"
"教养生还要单开一间?"沈砚又问。
"当然要。养生是免费的。但人坐在里头——能闻到前面的药味。闻着闻着想买了。买了就赚了。"
沈砚听了半天。"囍姐。你这绕来绕去——人进来不买药——白坐你赚什么?"
"白坐的人多了——人气就旺了。人气旺了——总有三成的人买药。三成够了。"
"三成?那七成白坐?"
"七成白坐也是赚。他们坐着——外面的人看见了——以为生意好。进来了。进来的——又有三成买。买完了走了。又有人进来。循环。"
"什么环?"
"不是环。是流量。人流量。来的人多了——总有人买。不买也无所谓。他们走了——回去跟邻居说——'朱雀街那个囍来乐——人可多了——去了还得排队呢。'邻居一听也想来。来了又是三成。"
沈砚站了一会儿。"囍姐。你这套我听不懂。但你说行就行。"
"得嘞。"
崔妈妈在旁边记。"姑娘。第一间敞开。第二间桌椅。第三间隔出来。还有什么?"
"招牌。"
"招牌?咱们不是有招牌吗?'囍来乐'三个字。"
"有。但旧了。太小。新铺子——得做块大的。挂门面上方。整条街都能看见。"
"多大?"
"这么宽——"沈囍张开双臂。"一块木板。红底。金字。'囍来乐'三个字。大字。"
"那么大?"崔妈妈瞪眼了。"得多少木板?多少漆?多少金粉?"
"木板两块拼。漆红漆。金粉少用。写大字就行。"
"得多少钱?"
"二百文左右。木匠我请了。街东头周木匠。上次药柜就是他做的。手艺行。"
"得嘞。"崔妈妈记下了。
沈囍走到门口。从挈包里摸出炭笔和小本子。翻到空白页。开始画。
画了一块招牌的形状。长方形。宽——铺面三间并排的宽度。上面三个大字——囍来乐。
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。"囍来乐?这名字——"
"怎么了?"
"土。"
"土?"
"囍来乐——听着像办喜事用的。不像药铺。"
"药铺怎么了?药铺就不能喜庆了?"
"药铺——人家来买药。有病才来。有病乐什么?"
"有病才更要乐。乐了病好得快。"
"那叫'济世堂'不行吗?正经。"
"济世堂对面那家叫这个。重了。不能叫。"
"那叫'仁心堂'?'济民堂'?'回春堂'?"
"都不行。太正经。正经名字——朱雀街上十个药铺八个叫'什么堂'。没人记得住。"
"那'囍来乐'就记得住?"
"记住了。因为土。土就好记。'囍来乐'三个字囍字双喜。来字好懂。乐字点明买卖欢乐。三个字连一块——喜来乐。谁听了都忘不了。"
"忘不了因为土。"
"对。土就是好记。好记就是广告。广告——就是让人记住。记住了下次买药——第一个想到'囍来乐'。想到就来了。"
沈砚想了想。"那叫'囍来乐'也行。但——能不能改一个字?'囍来药房'?正经一点。"
"不行。'药房'两个字冷。'乐'字暖。买药的人需要暖。"
"得嘞。您说什么就是什么。"
沈囍在本子上画完了招牌草图。三个大字。歪歪扭扭的——她字写得不怎么样。但形状有了。
下午。周木匠来了。量了尺寸。看了草图。说三天能做好。二百文。先付一百文定金。
"周师傅。字谁写?"
"我写。刻上去。填金粉。"
"行。但字要大。远远能看见。"
"多大?"
"一尺见方。"
"一尺?三个字三尺宽。加间距得四尺半。木板够。"
"行。做。"
"得嘞。"周木匠量完走了。
招人的事。
铺子大了。光费婶和崔妈妈不够。得有个掌柜。懂药的。能看柜。能收银。能招呼客人。沈囍自己不可能天天守在铺子——她还要查案、应付贵女圈、处理侯府的事。
老赵推荐了一个人。姓周。叫周福。二十三岁。城东药行出身。在一家老药铺做了四年伙计。药铺关门了。掌柜跑了。他失业了。到处找活。
沈囍在铺子里见的他。
周福瘦高个。脸长。眼睛不大但转得快。穿灰色短褐。洗得干净。手上有茧——长年抓药材磨的。说话快。但清楚。
"沈姑娘。我叫周福。在城东陈记药铺做了四年。认药、抓药、秤药、收银都干过。陈掌柜跑了之后——我在家待了两个月了。找不着活。老赵跟我说您这儿招人。我就来了。"
"陈记药铺——为什么关的?"
"陈掌柜赌钱。输了。铺子抵了债。跑了。我们几个伙计——散了。"
"你认药认多少?"
"常用药材三百多种——我全认。炮制也懂。切片、炒制、蜜炙、酒炒都行。"
"会算账吗?"
"会。加减乘除没问题。复杂的慢一点。但不会错。"
"表格法呢?"
"什么法?"
"表格法。用格子记货、记账。一格一项。横竖对齐。"
"没听过。"
"没听过没关系。来了我教你。"
"您——给多少工钱?"
"月钱五百文。包吃。不包住。早上辰时来。下午酉时走。一个月休两天。"
"五百文?"周福眼睛亮了一下。"陈记那会儿——我才三百文。"
"陈记是陈记。我这儿——你干好了涨。涨多少看表现。"
"行!我干!"
"得。明天来。先学表格法。后上岗。"
"得嘞!"周福搓了搓手。
周福走了。沈砚在旁边看了一圈。
"囍姐。这个人行吗?"
"行不行——干三天就知道。看他手——茧子是真的。干了四年的。不是假的。"
"但他说话快。嘴碎。"
"嘴碎好。卖药嘴不能笨。客人问什么——得答得快。答慢了——客人以为你不懂。"
"那——他要是偷东西呢?"
"偷?"
"药铺。药材。他要是——"
"账本管着。每天对账。进的货、卖的货、剩的货——三样对上了就不偷。对不上就查。"
"那您信他吗?"
"不信。但用人不用信。用规矩。规矩在——人不信也不敢偷。"
"得嘞。"沈砚点了下头。"囍姐。你这——又是什么模式?"
"管理。"
"什么理?"
"管理。就是管人。管人不用信人。用规矩管。规矩硬——人就不敢乱。"
"那规矩您定?"
"我定。写下来。贴柜台后面。谁来看了都按规矩走。包括你。"
"我?我又不在铺子干——"
"你蹲门口。也是铺子的人。规矩你也得守。"
"什么规矩?"
"第一。不跟客人吵架。第二。不跟隔壁铺子的人吵架。第三。不在门口吃蒜。"
"吃蒜怎么了?"
"吃蒜嘴里有味。跟客人说话——客人闻到了——不买药了。"
"得嘞……"沈砚嘀咕。"不让我吃蒜——那我还蹲什么门口。"
沈囍回到铺子里。在墙上用炭笔画了招牌草图。三个大字——"囍来乐"。字歪。但形状有了。
周福第二天来报到。看见墙上的草图。凑过去看。看了半天。
"沈姑娘。这字——"
"怎么了?"
"是我不识?还是——这字本来就这样?"
"那样?"
"歪。"
"我画的。歪了。但——周木匠照着刻。他会修。刻出来不歪。"
"哦。"周福点了下头。又看了看。"那——'囍'字——是双喜的囍?"
"对。"
"药铺用双喜——不常见。"
"不常见才好记。"
"得嘞。"周福没再多问。但嘴角动了一下——憋着笑。
沈囍看见了。"你笑什么?"
"没笑。"
"你嘴角动了。"
"那忍着的。"
"忍什么?"
"忍——觉得这名字挺——"
"挺什么?"
"挺喜庆的。"
"喜庆就好。去擦柜台。明天上货。"
"得嘞!"周福拎着帕子去擦柜台了。
沈囍看了看墙上的草图。三个字。歪歪扭扭的。但是她的字。
周福在柜台那边擦着。嘴里哼了句什么。没听清。但调子喜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