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前一天晚上。全家来了。
沈砚扛着一条红绸从侯府过来的。费伯洗过了——那条旧红绸是以前老太君寿辰用的。褪了点色。但挂着还行。
"囍姐。红绸挂哪?"
"门面上方。招牌底下。横着挂。两头绑在门框上。明天老太君剪。"
"绑多高?"
"人手能碰到的高度。老太君站着——伸手能够着。"
"那得绑低点。老太君不高。"
"对。低点。别让她踮脚。"
沈砚搬了条凳子。踩上去。把红绸两头绑在门框上。中间垂下来——刚好齐胸高。
"这样行不行?"
"行。下来了。别摔。"
"我摔不了习武之人——"沈砚从凳子上跳下来。脚一歪——差点绊门槛上。
"习武之人。"
"门槛太高了。"
"门槛标准高度。你自己脚歪了。"
"得嘞……"
崔妈妈和费婶在铺子里面。崔妈妈摆桌椅。费婶擦柜台。两碗粥在灶上炖着——明天开业用的药膳粥。陈皮粥。提前炖上。明早热一下就能卖。
"费婶。粥别炖太烂。明天热的时候再加水。"
"知道了。陈皮多少?"
"一碗粥一小片陈皮。多了苦。少了没味。"
"得嘞。"
崔妈妈在旁边摆桌椅。摆好了。看了看。"姑娘。桌子歪了。"
"歪了?"
"这边短了一点。垫一下。"
沈囍从柜台下面找了块木片。垫在桌脚下面。稳了。
老太君从门口进来了。崔妈妈扶着。老太太今天又来了——早上来过一趟。下午又来。晚上还来。
"奶奶。您怎么又来了?"
"看看。明天开业——老身得看看弄得怎么样了。"
"都弄好了。您坐。"
老太君坐下了。看了看铺子。看了看药柜。看了看桌椅。看了看红绸。看了看招牌。
招牌。"囍来乐"三个字。红底金字。挂在门面上方。
老太君看了半天。
"囍囍。"
"奶奶。"
"这字——"
"怎么了?"
"丑。"
"……"
"谁写的?"
"周木匠刻的。我画的底稿。"
"你画的?"
"嗯。"
"你那字——跟你人一样。歪。"
"歪怎么了?歪了好记。"
"歪好记?"
"正的字太多。歪的独一份。"
老太君看了看招牌。又看了看沈囍。又看了看招牌。
"行。歪就歪。但——'乐'字那一撇——歪得太多了。像要倒了。"
"那是艺术。"
"什么术?"
"艺术。就是故意歪的。"
"故意的?"
"故意的。歪了才有意思。正的太板。"
老太君看了看那个歪了的"乐"字。看了三息。
"得。故意歪的。老身不管了。明天剪彩——剪完老身就坐这喝茶。"
"得嘞。明天第一杯——我泡。"
周福在柜台后面清点药材。十二格。一格一格数。陈皮二十斤。当归十斤。黄芪十斤。茯苓五斤。白术五斤。山楂五斤。枸杞五斤。川芎三斤。白芍三斤。丹参三斤。麦冬三斤。五味子三斤。
一共六十八斤。
全对。
"姑娘。全对。一样不少。"
"行。明天上柜。今晚——你留这看铺子。"
"留这?"
"对。新铺子。没住过人。今晚有人守着。"
"那我睡哪?"
"后院。有间小屋。铺张草席就行。费伯给你拿被子。"
"得嘞。"周福去后院看了一眼。小屋。小。但能睡。有窗。有门。井在旁边。打水方便。
"行。今晚我守。"
晚上。沈囍回了侯府。
经过前院书房。门开着。沈阙在里面。手里拿着一张帖子。站在灯下看。
"爹。"
"嗯。"沈阙没抬头。还在看帖子。
"什么帖子?"
沈阙抬起头。看了看她。把帖子搁在桌上。
"拜帖。"
"谁的?"
"大理寺少卿。裴妄。"
沈囍手停了。
"裴妄?"
"嗯。今日下午送来的。他说——已抵京公办。顺道问侯府安。"
"顺道?"
"帖上写的。'大理寺少卿裴妄抵京公办。顺候镇国侯府安。'——原话。"
沈囍走过去。看了看帖子。裴妄的字。工整。落款裴妄。私印。
"爹。他——来京城办公了?"
"帖上说的。抵京公办。什么公没写。"
"什么时候到的?"
"今天。拜帖今天下午到的。人——应该也今天到的。"
沈囍看了看帖子。看了看裴妄的私印。跟之前那几张纸条上的印——一模一样。
裴妄来了。来京城了。公办。
之前在镇国——他递帖、送预警、落玉佩、递铺面线索。全是通过别人转。或者在暗处。从没正面来过侯府。
现在到了京城。第一件事送拜帖。问侯府安。
"爹。你要回帖吗?"
"回。人家送了拜帖——得回。"
"回什么?"
"就写——'裴少卿辛苦。侯府安。'——四个字。够了。"
"就四个字?"
"他帖上六个字。我回四个。够客气了。"
"那——他要上门拜访呢?"
"帖上没说拜访。只说'顺候'。就是问一声。不一定要来。"
"不一定要来——但可能来。"
"可能。看他的公办——忙不忙。"
沈囍看了看帖子。裴妄来京城了。铺面线索帖是他暗递的。现在人到了。明面上送了拜帖。问侯府安。
"爹。裴妄——以前跟咱们侯府有过来往吗?"
"没有。他是大理寺的人。侯府是武勋。不同系统。没打过交道。"
"那他为什么——顺候咱们?"
沈阙看了她一眼。"你问我?"
"嗯。"
"你不知道?"
"我——"
"你铺子开在朱雀街。朱雀街那个铺面——谁给你递的线索?"
沈囍没说话。
"裴妄。对不对?"
"……对。"
"他递线索帖——通过什么人递的?"
"大理寺的年轻人。搁在门口就走了。"
"大理寺的人——给一个侯府姑娘送铺面线索。这不是公事。是私事。私事——他还送拜帖问安。说明——他想跟侯府走动。"
"走动?"
"不是那种走动。是——他来京城公办。需要关系。侯府——在京城里虽然不算大势力。但镇国侯府。武勋。有根基。他来了——跟侯府打个招呼。以后有事能说话。"
"就这么简单?"
"你想多复杂?"
沈囍看着她爹。沈阙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两息。
"囍囍。裴妄这个人——在镇国帮过你。到了京城送了拜帖。你认识他。我不认识。以后他要上门你来招呼。我不掺和。"
"爹——"
"但你记住一条。他是大理寺少卿。京官。不是镇国的地方官。京官的水深。你别陷进去。"
"我没有——"
"你没有。我知道。但——别人看不一定。一个侯府姑娘。一个大理寺少卿。走得太近——传出去不好听。"
"爹。我知道了。"
"嗯。去睡吧。明天开业。早点起。"
"得。"
沈囍从书房出来。走到二进院子。月亮门。站在那里。
脑子里"叮"了一声。
【SYS-001二阶提示:开业筹备KPI完成。备货完毕。装修完毕。人员就位。明日开张。系统提醒明日开张。莫翻车。】
"翻什么车。"
【SYS-001:口误。系统标准措辞为——"明日开张。顺利。"】
"你今天口误两次了。越来越不像系统了。"
【SYS-001:……系统运行正常。偶发口语化输出。不影响功能。】
"得嘞。"
沈囍站在月亮门。看了看天。京城的夜天——比镇国亮。满城灯火。远处有更鼓。咚。咚。二更了。
裴妄来了。京城。大理寺少卿。抵京公办。送了拜帖。问侯府安。
之前暗递了铺面线索帖。现在人到了。明面上来了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裴妄那张铺面线索帖。看了看。朱雀街西段。三间面阔。月租八百文。裴妄的私印。
现在她签的铺子——就在朱雀街。就在他指的位置旁边。
他指了路。她去了。路对了。
现在——指路的人也来了。
沈囍把帖子塞回袖子。看了看前院书房。灯还亮着。沈阙在写回帖。
她转身往东厢走。走了几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京城夜色。满城灯火。
"裴少卿。"她嘀咕了一声。声音很轻。风一吹就散了。
"咱们京城见。"
风把她的话吹散了。没入听见。她自己听见了。
她回了东厢。关门。吹灯。躺下。
明天。辰时。囍来乐。开业。
脑子里系统最后弹了一行
【SYS-001二阶:明日辰时。囍来乐开业。宿主准备好了。】
沈囍闭着眼。
"准备好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