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林市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周伟把烟掐灭,又点上一根。他四十出头,眼袋很重,头发白了一半,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。
“八个月,七个司机。”他把卷宗推过来,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林子川翻开卷宗。第一页是一张货车司机的照片,四十来岁,国字脸,笑得很憨厚。旁边写着:刘建国,男,43岁,失踪时间去年11月。
第二页,王长明,47岁,失踪时间今年1月。
第三页,张海东,39岁,失踪时间今年2月。
……
一共七个。最后一个,失踪时间是上个月,距离现在不到三十天。
“都在服务区?”李勇问。
周伟点头:“三个服务区,都在咱们辖区内。一号服务区失踪三个,二号两个,三号两个。监控显示他们最后一次出现都是进服务区休息,然后就再没出来。”
李勇皱眉:“货车呢?”
“都在停车场找到的,车门没锁,手机钱包都在车上。就人没了。”
“家属呢?”
周伟苦笑:“家属能闹的都闹了。有两个媳妇天天来支队要人,说她们男人不可能抛下家跑路。另外几个,媳妇本来就跟人跑了的,孩子扔给老人,老人来问了两次,后来也不来了。”
林子川翻着那些失踪者的资料,突然问:“这七个人,有没有共同点?”
周伟想了想:“都是跑长途的,都是男的,三四十岁,没别的。”
“性格呢?”
“性格?”周伟愣了一下,“这怎么知道?”
林子川抬头看他:“有没有路怒症记录?交通违章,因为开斗气车被罚的?”
周伟眼睛亮了:“有!我让人查过,七个人都有违章记录,而且都是因为超车、别车、骂人这些。当时我还纳闷,怎么这么巧?”
林子川把资料合上。
“不是巧。是凶手在筛选。”
李勇凑过来:“筛选什么?”
“筛选适合的目标。”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,“这种性格的人,独来独往,不爱跟人打交道,容易跟人起冲突,但失踪了也不容易引起注意。家属闹一阵就消停了,警方查一阵也查不出什么,最后就成了悬案。对凶手来说,这是最‘安全’的目标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那三个服务区的位置。
“凶手就在这三个地方来回转。他观察司机,看谁脾气大,看谁落单,看谁像是没人惦记的。然后他下手。”
周伟倒吸一口气:“你是说,凶手是服务区的常客?”
“不是常客。”林子川说,“是里面的人。服务区的员工,或者长期在那儿混的人。只有这种人,才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和挑选目标。他不用主动出击,只需要等着合适的人送上门。”
李勇站起来:“那就查服务区所有员工的底细。”
林子川摇头:“查不完。三个服务区,员工加起来上百号,加上流动的,小贩、清洁工、临时工,查一年也查不完。而且凶手不会傻到用自己的身份登记。”
他转向王磊:“把七个人的行车记录调出来,失踪前一个月他们都跑过哪些路段,停过哪些服务区。”
王磊开始敲键盘。十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。
“有重合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这七个人失踪前一个月,都停过一号服务区。最少的一次,最多的五次。其他服务区也有重合,但没有一号这么集中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个名字——一号服务区。
七个失踪者,都去过那儿。
“凶手的老巢,在一号。”他说。
周伟急了:“那我马上带人封了一号服务区——”
“封了有用吗?”林子川打断他,“你封了,他换个地方。你抓不到他,他换个身份继续干。而且你打草惊蛇,他跑了,这七个司机的下落就永远找不到了。”
周伟愣住:“那怎么办?”
林子川看着地图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去。”
李勇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林子川甩开他的手,“我扮成货车司机,进一号服务区蹲守。他在挑人,我就让他挑。我倒要看看,他是怎么挑的。”
李勇摇头:“不行。太危险。万一出事——”
“万一出事,你们就冲进去。”林子川看着他,“你不是在外面接应吗?”
李勇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陈雨婷在旁边轻声说:“给他装备上隐形摄像头和定位器。三天。三天不回来,我带人冲进去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放心。我还没找到我妈的真相。”
一天后,一辆半旧的东风大货车驶入一号服务区。
林子川坐在驾驶室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脸上抹了点灰,头发揉得乱糟糟的,看着就像跑长途累惨了的司机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,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服务区不大,一边是加油站,一边是便利店和餐厅。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,两辆大货,三辆小车。
他把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,熄火,下车。
耳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:“林哥,信号正常。周围有三辆车,车里都有人,但没下来。”
林子川没回应,锁了车,往便利店走。
便利店很普通。货架上摆着零食饮料,门口冰柜里是雪糕,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低头玩手机。屏幕上在放短视频,声音外放,她看得入神。
他拿了一瓶水,去结账。
小姑娘头也不抬,扫码,报价。林子川掏钱的时候,故意多掏了一会儿,把兜里的东西弄得哗啦响。小姑娘抬起头,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谢谢啊。”林子川说。
小姑娘没理他。
林子川走出便利店,站在门口拧开水喝。他余光扫过整个停车场,几辆车都安安静静,没人下车。远处加油站的员工靠在椅子上打瞌睡,整个服务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。
天色开始暗下来。服务区的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。
他回到车上,躺下来,假装睡觉。
凌晨两点。
车门外面有动静。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蹭过车门。林子川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个声音。
脚步声。
很轻,绕着车走了一圈,停在他的驾驶室门外。
停了大概十几秒。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林子川慢慢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黑影往便利店方向走去。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——左脚落地的时候,身体会微微往右偏一下。
跛的。
“王磊。”他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轻声说,“录下来了吗?”
“录下来了。”王磊的声音传来,“步幅约65厘米,身高172到175,年龄估计四十五到五十。左脚跛行,可能是旧伤。我在调服务区的监控档案,看有没有这个人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。
第二天白天,他在餐厅吃饭。
餐厅里人不多,几个司机各坐一桌,埋头扒饭。林子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要了份快餐,慢慢吃。他把手机故意放在桌上,然后去洗手间。五分钟后回来,手机被移动过——从桌子左边挪到了右边,但屏幕没亮。
有人看了他的手机,但没解锁。只是确认了那是部手机,值不值钱。
林子川吃完饭,去便利店买烟。收银员换了个中年女人,他问:“大姐,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中年女人警惕地看着他:“啥人?”
“有个老哥,腿脚不太方便,走道有点跛,在这边开店还是干啥的?”
中年女人放松了:“你说老齐啊?他在那边开了个小卖部,卖点烟酒零食。好几年的老生意了,人挺好的,我们有时候还去他那儿买水呢。”
林子川谢过她,往小卖部走。
小卖部在服务区最边上,一个铁皮棚子,里面摆着烟酒饮料。一个男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林子川过来,站起来招呼。
五十岁上下,中等个头,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右偏一下。没错,就是昨晚那个。
“老板,买包烟。”林子川说。
“好嘞,要啥烟?”男人笑着问。眼睛不大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,看着挺和气。
林子川随便指了一种。男人转身拿烟,林子川盯着他的后背——肩膀很宽,干活的样子很利索,不像是腿脚不方便的人。他搬货、弯腰、起身,动作流畅,只有走路的时候才会显露出那个缺陷。
“您在这儿干多久了?”林子川接过烟,随口问。
“三四年了。”男人说,脸上还带着笑,“你呢?跑长途的?”
“对,拉货的。”林子川叹气,“累,还危险。最近听说有司机失踪,你听说没?”
男人的手顿了一下,但马上恢复自然。
“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你小心点。跑车累,该休息休息,别赶夜路。晚上服务区人少,有什么事喊一嗓子都没人听见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林子川,而是盯着远处一辆刚开进来的货车。那辆货车停稳,一个司机跳下来,伸着懒腰往餐厅走。
林子川点上烟,抽了一口。
“谢了,老板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出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男人还站在小卖部门口,正朝那辆新来的货车看。他的站姿变了——不再是晒太阳的懒散,而是微微前倾,像猎人在观察猎物。
林子川回到车上,对着麦克风说:
“盯死他。他表面和气,但身体语言一直在计算。他是猎人,不是偶然出现的路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