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在柜台后面擦药格。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客人进来了。
不同。
不是朱雀街的街坊。街坊穿粗布短褐。这个人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——料子是绸的。头上没簪。头发挽得很整齐。手白。没茧。不是干活的手。
脸年轻。二十上下。五官端正。但眼神不对。不像来买药的。也不像来吃糕的。眼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——药柜看了一遍。柜台看了一遍。桌椅看了一遍。招牌看了一遍。
像挑刺的。
周福拿不准。看了沈囍一眼。沈囍在第二间坐着。也看见了。
"系统。"
【SYS-001三阶：检测——来者为女性。二十岁左右。青灰色绸缎褙子。手白无茧。气质非市井。系统比对——与安阳郡主体貌特征匹配度87%。】
"八成是她。"
【SYS-001：八成以上。微服。换了衣裳。没带丫鬟。一个人来的。但手、脸、走路姿势匹配。】
沈囍没动。继续坐着。喝陈皮茶。
来人走到柜台前。看了看药柜。十二格。看了看格板上的标签。
"认得这些药？"她问周福。
"认。三百多种。"周福说。
"药铺还卖糕点？"
"卖。养生糕。三种。囍囍酥。作精卷。破防糕。"
"什么？"来人嘴角动了一下。"破防糕？"
"对。红枣糕。好吃到破防。"
"破防是什么意思？"
"就是——好吃到受不了。防线被攻破了。"
来人嘴角又动了一下。忍住了。没笑。脸绷着。
"那作精卷呢？"
"山楂泥卷芝麻。吃了就不作了。"
"不作了？"
"对。作精吃了不作精。"
来人没忍住。"噗"了一声。很快收住了。脸绷回来了。
沈囍在第二间听见了。嘴角翘了一下。第一道防线——裂了。
来人走到试吃碟前。三块小糕囍囍酥、作精卷、破防糕。各一块。
她看了看。用竹签扎了块囍囍酥。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
嚼到第三下——停了。看了看糕的断面。里面——花生核桃碎。蜂蜜。一层一层的酥皮。
"这是什么做的？"
"面粉加猪油。叠三折。反复擀。中间层包花生核桃碎拌蜂蜜。烤出来。"
"叠三折？"
"对。叠一次两层。叠三次八层。层层酥。"
来人把剩下的吃完了。手停在碟子旁边。看了看作精卷。又看了看破防糕。
"再尝一块。"
"哪块？"
"破防。"
周福扎了一块破防糕递过去。来人接了。咬了一口。
红枣味。软。甜。但不腻。有股淡淡的药香。
"里面有药？"
"红枣为主。加了一点茯苓粉。健脾补气。但不说是药。说是糕。"
来人吃完了。手搁在柜台上。三块全尝了。
"还行。"
"还行"是什么意思？周福不确定。没追问。
来人看了看铺子。看了看第二间坐着的客人。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。看了看沈囍——坐在第二间。
"你是东家？"
沈囍站起来。走过来。
"对。沈囍。"
来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"十九岁？"
"十九。"
"十九岁开药铺。还卖糕。还搞什么会员牌。"
"对。交一文钱。打九折。喝茶免费。吃糕半价。"
"这套谁教你的？"
"自己想的。"
"自己想的？"来人嘴角扯了一下。"你一个侯府姑娘——想出来卖药卖糕搞会员牌？"
"侯府姑娘不能开铺子？"
"没说不能。但不成体统。"
"体统是什么？"
"什么意思？"
"我说——体统是什么。谁定的？买卖人卖东西——跟体统有什么关系？"
来人愣了一下。没接上。
沈囍看着她。"你来我这铺子——是想挑刺的？还是想买东西的？"
"我——"
"挑刺随便挑。买东西随便买。但别跟我说体统。我做买卖不谈体统。谈钱。"
来人看了她两息。嘴动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沈囍走到柜台后面。倒了杯陈皮茶。搁在柜台上。
"喝杯茶。免费的。"
"免费？我不办牌子也免费？"
"试吃免费。头一回来的都免费。第二回得办牌子。"
来人端起来。喝了一口。
"陈皮茶。浓。"
"浓了好。理气健脾。"
来人喝了。放下碗。看了看沈囍。
"你这个铺子——靠什么赚钱？"
"人。"
"人？"
"对。人来就行。买不买不急。来了坐了喝了吃了——总有人买。不买也没事。人来了人气旺了——别人看见了——也来。循环。"
"什么环？"
"不是环。是人带人。一个人来了——回去说一句'囍来乐不错'——别人听了也来。来了又走——又跟别人说。人越来越多。"
"你就靠这个？"
"靠这个。人来了就是钱。"
来人想了想。"那你一天能赚多少？"
"昨天——一千四百四十三文。"
"一千——"来人嘴张了一下。又闭了。
"一千四百四十三文。减成本——净赚大约四百文。"
"四百文一天——一个月十二两？"
"差不多。但刚开始。以后会涨。"
"涨到多少？"
"不知道。但不会比现在少。"
来人看了她三息。手搁在柜台上。手指敲了两下。跟安阳郡主那个动作——一模一样。
沈囍看见了。没说。心里确定了——就是她。
"你这套——"来人嘴动了两下。"不过尔尔。"
"是吗？"
"不过尔尔。"嘴上说的。但手指还在敲。在琢磨。
"那——你还想买什么？"沈囍问。
"不买。看看。"
"看看也行。随便看。"
来人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。停了。回头。
"那个会员牌。"
"嗯？"
"怎么办？"
沈囍看了她两息。
"交一文钱。以后打九折。喝茶免费。吃糕半价。"
"那我办一块。"
"你确定？你刚才说不过尔尔。"
来人脸红了一点。很快收住了。
"不过尔尔。但——万一以后还来呢。备着。"
"得嘞。"
沈囍从柜台下面拿了块牌子。看了看号六十八号。
"六十八号。拿好。以后凭牌打九折。喝茶免费。吃糕半价。"
来人接了。看了看牌子。攥在手里。揣进了袖子里。动作快——跟沈阙揣信封一样。
沈囍看见了。没说。
来人转身走了。出了门。往朱雀街西头走了。
沈囍站在柜台后面。看着她背影。
"系统。"
【SYS-001三阶：确认——来人为安阳郡主。匹配度95%。微服。一个人。吃了三块试吃糕。办了会员牌——六十八号。嘴上说'不过尔尔'。但办了牌。行为与语言矛盾。系统判定嘴硬。真香。破防微露。积分+30。当前积分2240。】
"才三十？"
【SYS-001：微露。不是全破。她没当场笑出声。也没失态。只是'噗'了一声。很快收住了。不够。】
"她忍住了。"
【SYS-001：忍住了。但办了牌。嘴上说不怎么样——手上办了牌。系统标记——'嘴硬真香'模式。安阳郡主好感值由19升至22。】
"二十二了。"
【SYS-001：二十二。她来了。看了。吃了。办了牌。走了。嘴上没认手上认了。】
"得。赏菊宴上再碰。"
【SYS-001：赏菊宴。后天。她请了你。你去。她主场。你客。但——你手上有六十八号牌。她——也是你的会员了。】
沈囍笑了一下。安阳郡主。京城名媛之首。囍来乐六十八号会员。
安阳郡主出了囍来乐。走了十几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招牌。"囍来乐"。红底金字。歪了的"乐"字。
她看了看。转过头。走了。
回了郡主府。后院。丫鬟春桃迎上来。
"郡主。您去哪了？"
"出去走走。"
"去哪走的？"
"街上。"
"哪条街？"
"……朱雀街。"
春桃愣了。"郡主去朱雀街了？去——那个铺子了？"
安阳郡主坐下来。端起茶碗。没喝。搁下了。
"嗯。"
"您去了？"
"看了看。"
"那怎么样？"
"不过尔尔。"
春桃看了看郡主的脸。没什么表情。但手——在袖子里攥着什么。
"郡主。您手里——"
"没什么。"安阳郡主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空的。
春桃没再问。但她看见了——刚才郡主手从袖子里出来的时候——有个东西闪了一下。木头的。小的。拇指盖大。
"郡主。您——是不是办了什么牌子？"
安阳郡主茶碗停了。看了春桃一眼。
"嘘。"声音很轻。"不许说。"
春桃嘴张了。合上了。点了下头。
安阳郡主端起茶碗。喝了。放下。看了看窗外。朱雀街那头——招牌还亮着。
"不过尔尔。"她又嘀咕了一遍。
春桃没接话。但她知道——郡主说两遍"不过尔尔"——就是不尔尔。
